多年以来，每逢大战，七十二洞赶往战场时，都能感受到很多神通痕迹。但那些大战，是数十年、百十年前的事了。近些年来，云诵书出手，都是轰击魔道大宗的山门，稍微打打就走，到底打哪一宗，也是随心...千帆坊市的屋顶破了个大洞，碎瓦如雨，木屑纷飞。可没人抬头去看那洞——所有目光都钉在半空里，钉在轩辕集摊开的左掌上。那掌心悬浮着最后三粒微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蚀，仿佛被无形之火舔舐的烛芯。每一粒光砂崩解时，都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像冰裂，又像魂断。王摩柯喉结滚动，剑尖垂地，指节发白。他没出剑。不是不敢，是不能。那一战余波尚未平息，空气仍在震颤，元气如沸水翻涌，稍一引动便可能牵爆残存漩涡。他只觉耳膜嗡鸣，五脏六腑被无形重锤反复夯击，连呼吸都带铁锈味。这不是寻常斗法后的余震，是道基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后，天地法则对越界者的本能反噬。楚天舒站在院中青砖上，三七神剑斜插于地，剑身无光，却比先前更沉。他右掌缓缓收回，袖口裂开三道细痕，皮肉下隐隐透出金线般的灼痕——那是响指弹出时，心念与剑意共振迸发的反冲之力，几乎撕裂经脉。他没看轩辕集，也没看那三粒将熄的魂砂，目光死死锁住半空某处——那里，方才黑潮道人灵体崩散的位置，此刻竟浮起一缕未散尽的墨色雾气，薄如蝉翼，却诡异地悬停不动，像一滴凝在虚空中的泪。“还没一点……不肯走？”楚天舒声音低哑，带着砂纸磨过石面的粗粝。话音未落，那墨雾倏然扭曲，拉长，竟凝成半张人脸轮廓：眉骨高耸，下颌尖削，正是黑潮道人真容，只是双目空洞，唯有两点幽光，如深井倒映寒星。它无声开合着嘴，没有声音，却有字字如针，直刺识海：【你……懂什么？】不是传音，不是心语，是纯粹意志的凿刻。楚天舒额角青筋一跳，脚下青砖无声龟裂。这残念竟未随魂砂消散，反而借着方才大战撕开的天地缝隙，强行锚定一丝执念！王摩柯惊呼：“九残秘术‘蚀骨留痕’？！”——此术需以自身寿元为薪，将最刻骨之恨炼入魂核深处，纵使形神俱灭，亦能化作一线不灭怨种，专噬施术者心神！可黑潮道人分明已死。这怨种，为何朝楚天舒来？楚天舒却忽然笑了。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冻湖似的平静。他缓缓抬手，不是掐诀，不是结印，只是将左手食指，轻轻点向自己眉心。指尖触肤刹那，异变陡生！他眉心处，竟浮现出一枚细小剑印——非金非玉，非符非纹，只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白剑痕，细若游丝，却让整片庭院的光线都为之偏折。那墨色怨种所化人脸，骤然剧烈扭曲，仿佛被滚油泼洒，幽光疯狂明灭，空洞双目死死盯住那枚剑印，竟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萧……凉……？！】啸声未绝，楚天舒指尖已向下轻划。剑印随之流转，银光如活物般游走至他掌心，凝成一枚寸许长的微型剑胚。他反手一握，再摊开时，掌心已空。而那墨色怨种，却如烈日下的薄冰，“嗤”地一声，彻底汽化，连一丝余烬也未留下。王摩柯瞳孔骤缩：“他认出你了？！”楚天舒没答。他弯腰，拔起三七神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暗红血珠顺剑脊缓缓滑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妖异小花。他这才抬眼，望向轩辕集：“轩辕堂主，方才那‘四泉尽崩’，耗去您多少寿元？”轩辕集正将最后一粒魂砂碾成齑粉，闻言动作一顿。他左掌心赫然裂开一道血口，深可见骨，却无血涌出，只渗出缕缕灰白雾气，带着浓重腐朽气息。他面不改色，反手一拂，灰雾散尽，伤口竟以肉眼可见速度收拢结痂，唯余一道蚯蚓般的淡痕。“三载。”他声音沙哑，却无半分痛楚，“值。”值。一个字，重逾千钧。楚天舒颔首，目光扫过满院狼藉：塌陷的房梁、碎裂的窗棂、地上被剑气犁出的数道深沟，以及——魔剑旁，那具被八一神剑钉在青砖上的老道士尸身。尸身僵硬，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可王摩柯知道，这具躯壳里，早已空空如也。方才黑潮道人现身，是以真身降临，那被封于剑中的老六魂魄，早在他崩散灵体时，便被一同献祭，化作了罗刹海潮的薪柴。“九胞胎，只剩老大与老六。”楚天舒踱步至尸身前，靴底碾过一粒碎瓦，“老大死了，老六……也死了。九残剑宗，名存实亡。”王摩柯苦笑：“名存？怕是连‘名’都要被抹去了。黑潮道人今日死于南港城，消息不出三日，必传遍诸天。九残剑宗这四个字，从此便是催命符。”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楚兄，您方才那剑印……”楚天舒截断他：“不是萧凉的。”王摩柯一怔。“是剑印本身。”楚天舒指尖轻抚三七剑身，剑锋微微嗡鸣，“萧凉前辈留下的剑印，是钥匙，也是锁。它能开启某些东西……也能锁住某些东西。”他目光沉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黑潮道人临死认出的，不是我这个人，是这把剑身上，萧凉前辈亲手刻下的‘锁’。”王摩柯心头巨震。他忽然想起彭城侯那句评语——“功法隐约有根本缺漏”。缺漏何在？难道九残剑宗所求的，并非斩杀，而是……解锁？解锁那被萧凉封印在剑印深处的东西？！念头刚起，楚天舒已转身，走向院门。他脚步不快，背影却如一柄出鞘未尽的剑，锋芒内敛，却令人心悸。王摩柯急忙跟上，却见楚天舒在门槛处忽又停步。“王兄。”他头也不回，声音平静无波，“千帆宗三位堂主，南楚才堂主擅推演因果，贯休禅师精修‘金刚伏魔印’，可镇一切邪祟心魔。你可愿请他们即刻前来？”王摩柯一愣：“楚兄，您要……”“我要他们，看看这具尸体。”楚天舒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冷电扫过老道士尸身，“还有，看看这柄魔剑。”王摩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魔剑静静躺在地上，剑身黝黑，剑格处那枚狰狞兽首，双目幽光似乎比先前黯淡了些许。可就在这瞬息之间，王摩柯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丝异样——那兽首紧闭的唇缝里，竟有一线极淡的银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他心头狂跳，再定睛细看，兽首依旧狰狞，唇缝紧闭，哪有什么银光？可那抹银，分明与楚天舒眉心浮现的剑印，同源同质！“好……好！”王摩柯声音发紧，匆匆取出一枚青玉符箓，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苗，迅速烙下几道繁复符文。玉符离手，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南港城东。楚天舒却已迈步出门。他走过街巷，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他是千帆坊市那位年轻的剑客，欲上前搭话，却被他周身弥漫的寒意逼得止步。他步履不停，直抵南港城临海悬崖。此处风急浪高，咸腥扑面。他驻足崖边，俯视下方墨色怒涛。海面之上，一只通体雪白的信天翁正逆风盘旋，羽翼掠过浪尖，带起几点碎银。楚天舒凝视片刻，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海天之间，凌空虚划。一道细若毫芒的银线，自他指尖逸出，无声无息，刺入苍茫云海。银线所过之处，云层竟如被无形利刃剖开，露出其后幽邃深空。那深空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光点，如星河倒悬，缓缓旋转。其中一颗光点骤然亮起，光芒穿透云层，精准地落在那只信天翁的左翼尖端。白鸟振翅，一声清唳穿云裂石。它不再盘旋，双翼一收，如一道白电，笔直射向鹦鹉洲西北方——那片被诸天修士称为“罗刹渊”的禁忌海域。楚天舒收回手指，指尖银光隐没。他望着白鸟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罗刹渊……”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原来如此。九残掌门参悟的，从来不是虚空之力。是罗刹渊底，那被萧凉前辈镇压了五十一年的……东西。”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崖边海风卷起他衣袍，猎猎作响。而在他身后，那被银线劈开的云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云层之下，海面依旧汹涌，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可就在云隙彻底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一只布满暗金色鳞片的手，悄然探出云层边缘，五指箕张，掌心向上，似在承接某种无声的敕令。那手掌之上，赫然浮现出一枚与楚天舒眉心一模一样的银白剑印，正缓缓旋转，吞吐着幽微寒光。千帆坊市，那具老道士尸身旁，魔剑剑格处的兽首，双目幽光，倏然又亮了一分。王摩柯站在院中，望着楚天舒远去的背影，手中玉简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他慌忙展开，只见玉简上投影出的，不再是黑潮道人影像，而是一幅急速变幻的混沌图景：翻涌的黑色潮水，无数扭曲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座断裂的青铜巨门，门缝里，正渗出丝丝缕缕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银白剑气……玉简一角，一行血字缓缓浮现，字字如刀，刻入灵魂：【噬恶演武，诸天除魔。】【第一式·启门。】【持剑者，当以身为钥，以血为引。】【——萧凉，留。】王摩柯浑身血液冻结，指尖冰凉。他猛地抬头，望向楚天舒消失的街口。那里空空荡荡，唯余风卷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远方海天尽头，罗刹渊的方向，一道无声的银色闪电，正撕裂厚重云层，轰然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