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小筑的竹窗内,一盏油灯摇曳出暖黄的光晕,将一人一兽的影子,轻轻投在青石板上。
翠花刚洗漱完毕,卸下了白日宗门大比评委的疲惫,正坐在石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梳理着膝头黄毛土狗的软毛。
穷奇抬着头,黑豆似的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
它没有像往日那般懒洋洋地打哈欠,反而端正了身子,尾巴轻轻搭在爪边,竟是一派郑重其事的模样。
翠花微微挑眉,指尖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这一年守着小筑,倒是守出规矩来了?”
话音刚落,一股温和的意念便顺着指尖的触碰,缓缓涌入翠花的识海。
这是她与穷奇之间独有的意念共鸣,无需言语,便能将所见所闻尽数传递。
下一刻,无数细碎的画面,便在翠花的眼前飞速闪过。
她看到器堂的库房外,两个年轻弟子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一个攥着手里的法器图纸,眉头紧锁:
“这次的研发经费,若能多批些,我的阴阳镜定能更精妙。”
另一个则捻着胡须,眼珠转了转:
“长老们最看重实效,你不如多说说这镜子对弟子修炼的好处,总能多讨些银子。”
两人的话语里,带着几分小小的算计,几分不甘人后的较劲,却没有半分阴损的害人之心。
画面一转,到了丹堂的炼丹房。
丹堂的张长老站在炉前,看着自己的徒弟取出一炉成色极佳的固本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欣慰,有骄傲,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自己苦修数十年,炼丹术竟被一个刚入门三年的弟子追上了。
他悄悄攥紧了拳头,心里暗下决心,明日起便要闭关钻研新的丹方,绝不能被徒弟比下去。
又一幅画面浮现。
宗门大比的前夜,月凉如水,练功场上却还亮着几盏灯笼。
三个内门弟子正挥汗如雨地操练着剑阵,他们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再加把劲!明日一定要拔得头筹!”
一人咬牙低吼,手中的长剑舞得更快。
另外两人应声附和,招式间的默契,又深了几分。
这是属于年轻人的“内卷”,带着不服输的锐气,也带着对荣誉的渴望。
还有更多细碎的日常。
有弟子因为抢不到练功场的好位置而拌嘴,有执事因为清点库房时的疏漏而互相埋怨,有长老因为宗门的发展方向而争论不休……
桩桩件件,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修行路上再寻常不过的“小恶”与“常恶”。
没有了往日的贪婪狠毒,没有了阴损算计,更没有了掠夺与伤害。
这些情绪,就像阳光下的尘埃,细碎,渺小,却又真实存在。
它们带着人性的烟火气,带着修行者的七情六欲,却无伤大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推动弟子们向前的动力。
意念共鸣缓缓消散,翠花的嘴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低下头,看着仰着脑袋望她的穷奇,指尖轻轻揉了揉它的头顶软毛:
“做得很好。这一年,辛苦你了。”
穷奇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轻轻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这声音,落在翠花的耳中,化作了清晰的意念:
不辛苦。
是啊,怎么会辛苦呢。
这一年,穷奇不再是那个四处吞噬恶念的凶兽,不再是被“恶之法则”束缚的囚徒。
它蹲在清音小筑的屋顶上,看着合欢宗一点点蜕变,看着弟子们的欲望从扭曲的恶,变成了向上的执念。
穷奇学着分辨那些细碎的情绪,学着解析那些“中性偏负”的能量,学着从这些常恶里,读懂人性的复杂,读懂大道的圆融。
穷奇的道境,在这一年里,突飞猛进。
那些曾经难以消化的“进取心”与“竞争心”,如今都化作了滋养《恶来道》道途的养料。
它不再是恶的收集者,而是成了恶的理解者。
这份收获,远比它穷奇在万妖栖岳待上百年,吞噬百种纯粹的恶念,要丰厚得多。
穷奇蹭了蹭翠花的手心,毛茸茸的脑袋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拱着,眼中满是孺慕与亲近。
它想起了万妖栖岳的百年岁月,那些腥风血雨,那些尔虞我诈,那些被纯粹恶念填满的日子,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翠花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心中一片柔软。
她想起自己下山游历的三个月,想起小镇茶摊的瞎眼老头,想起那句“眼睛瞎了,心就亮了”。
原来,大道真的藏在寻常的烟火里,藏在这些细碎的善恶交织里。
油灯的光芒,愈发柔和。
穷奇打了个哈欠,蜷起身子,将脑袋搁在翠花的膝头,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
翠花垂眸看着它熟睡的模样,指尖依旧轻轻梳理着它的软毛。
窗外,月华皎洁,洒落在合欢宗的山巅。
练功场上,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虫鸣与风声,交织成一曲宁静的乐章。
翠花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望向山脚下那片灯火璀璨的坊市。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合欢宗的路,还很长。
而她与穷奇的道途,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