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牙狗屯,很快便消失在了茂密的林海之中。王谦一马当先,手持开山刀,步伐稳健地在前开路,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耳朵捕捉着林间的每一丝异响。永强和根生一左一右,将梁老三人护在中间,同时警惕地留意着后方和侧翼的动静。
起初的一段路,是牙狗屯猎人常走的山路,虽然崎岖,但还算清晰。梁老和他的助手李研究员、张技师虽然常年野外工作,但多是相对平缓的考察区域,像这样深入原始林区的经验并不多。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三人便已显露出疲态,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也见了汗。李研究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时不时需要扶一下镜框,脚下偶尔会被盘结的树根绊个趔趄。张技师年纪稍长,约莫四十上下,话不多,背着沉重的仪器箱,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但紧绷的脸色也说明了他并不轻松。梁老虽然年纪最大,但体力似乎还不错,只是对脚下湿滑的苔藓和松软的腐殖层颇为不适应,需要根生不时搀扶一下。
“梁老,李同志,张同志,咱们不急,慢点走,注意脚下。”王谦适时地放缓了脚步,回头提醒道,“这山路就是这样,看着平坦,底下可能藏着石头或坑,得踩实了再走。”
永强也开口道:“对,尤其是这种有落叶覆盖的地方,下面可能是个小陡坡或者烂泥坑。”
梁老喘了口气,扶着一棵白桦树站定,苦笑道:“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啊。我们在图上画线容易,真走起来,才知道这大山的厉害。王队长,你们常年在这种环境里活动,真是不容易。”
王谦笑了笑:“习惯了就好。山里走路有窍门,脚尖先探虚实,重心放低,借着树走,能省不少力气。”他一边说,一边示范了几个简单的步法。
李研究员好奇地看着,试着模仿了一下,果然感觉稳当了一些,推了推眼镜,感叹道:“这里面真有学问。”
休息了片刻,喝了点水,队伍继续前进。随着逐渐深入,周围的林木愈发高大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洒下斑驳的光斑。空气变得潮湿而清新,充满了泥土和腐殖质的特殊气息。各种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偶尔还能看到松鼠在枝头跳跃。
梁老很快从疲惫中恢复过来,学者的本能让他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兴趣。他时而停下脚步,指着某块岩石的纹理,给李研究员和张技师讲解其可能的形成年代和地质作用;时而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一片奇特的苔藓或地衣,甚至拿出小本子记录几句。
“王队长,你看这片岩层,”梁老指着一处裸露的、带有明显层理结构的灰白色岩石,“这是典型的沉积岩,看这倾斜的角度,说明这里在远古时期经历过强烈的地壳运动……”
王谦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认真听着,并顺着梁老的话头,看似随意地接了一句:“梁老您真是慧眼。我们打猎的,就看这石头硬不硬,能不能藏住猎物。不过往月亮泡子那边走,有些山崖的石头颜色特别深,黑黢黢的,跟这边的确实不一样,也不知道是啥石头。”
梁老闻言,果然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哦?颜色很深的岩石?具体在什么位置?是成片的还是零散的?”
王谦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指着北边的方向:“就在月亮泡子再往北点的山谷里,挺大一片,看着像刀砍过似的立在那,我们叫它鹰嘴岩。岩壁下面堆了不少黑石头块子。”
梁老扶了推眼镜,眼神中闪烁着学术探究的光芒:“深色岩层……可能是某种基性岩或者含煤地层……值得关注。等到了那边,我们找机会去看看。”
“成,到时候听您安排。”王谦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没有过多引申。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有山溪流过的林间空地休息,吃干粮。王谦让永强和根生去溪边取水,并警戒四周。他则拿出肉干和饼子分给梁老三人。
梁老接过硬邦邦的饼子,就着溪水,吃得却很香。“这饼子实在,顶饿。”他笑着对王谦说,“比我们带的那种压缩饼干有滋味。”
李研究员则对王谦他们随身携带的肉干很感兴趣,尝了一块,嚼得津津有味:“王队长,这是啥肉?味道真好。”
“是狍子肉,用盐和山里采的野花椒腌过,再风干的。”王谦解释道,“山里赶路,这东西方便,也能补充力气。”
张技师话不多,默默吃着饼子,目光却不时扫过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些高大的树木和复杂的地形,似乎在评估着什么。他放下水壶,对王谦说:“王队长,这片林子,野兽多吗?”
王谦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多。狍子、野猪常见,也有鹿。再往里,到了月亮泡子那边,还有熊和狼群。所以咱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尤其是靠近水源的地方,往往是野兽饮水的必经之路。”
听到这话,李研究员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张技师则默默地将放在身边的仪器箱往自己身边又挪了挪。梁老虽然镇定,但眼神也凝重了几分。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王谦宽慰道,“野兽一般怕人,不主动招惹它们,它们也不会轻易攻击。我们带了枪,也会尽量避开它们的活动区域和时间。”
休息了约莫半小时,队伍再次出发。下午的路程更加难行,需要翻越一道植被茂密的山梁。王谦和永强轮流在前开路,砍断挡路的藤蔓和枝条。根生则重点照顾着梁老,遇到陡峭或湿滑处,便伸手搀扶。
李研究员和张技师也渐渐适应了山路的节奏,虽然依旧辛苦,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狼狈。李研究员甚至开始有精力观察沿途的植物,偶尔会问王谦一些植物的本地叫法和用途,王谦也都一一解答,并会补充一些猎人利用这些植物的经验,比如哪种树的树皮可以应急取水,哪种草的汁液可以缓解蚊虫叮咬,让李研究员听得啧啧称奇,笔记本上又多了不少记录。
张技师则对王谦他们辨识方向的能力很是佩服。在这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几乎没有明显的参照物,但王谦却总能准确地把握方向,偶尔拿出那个老旧的罗盘核对一下,也更多的是为了确认,而非依赖。
“王队长,你们在这林子里,是怎么认路的?”张技师忍不住问道。
王谦指了指一棵树干上苔藓生长更茂密的一面:“看这个,苔藓通常长在背阴面。再看树冠,通常南边的枝叶更稀疏一些。还有,”他蹲下身,扒开一层落叶,露出下面的土壤,“看蚂蚁窝的洞口,大多朝向南方。这些都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土法子,不一定百分百准,但多个法子印证,就差不了太多。”
张技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梁老在一旁听了,也赞叹道:“这都是宝贵的生存智慧,是千百年来人与自然打交道积累下来的经验啊,不比我们书本上的知识逊色。”
越靠近月亮泡子区域,王谦三人的警惕性就越高。永强和根生几乎不再说话,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警戒上。王谦也不再主动介绍什么,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或者凝神倾听远处的动静。
在一次短暂的停歇中,王谦指着泥地上一串清晰的、碗口大的足迹,压低声音对梁老三人说:“看这个,是野猪群,刚过去不久,数量不少。咱们得绕一下,避开它们活动的路线。”
梁老等人看着那深深的蹄印,以及旁边被拱开的泥土和啃食过的植物根茎,都感受到了山林中实实在在的、不同于图纸和标本的野性力量,纷纷点头,紧跟王谦改变了方向。
傍晚时分,当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时,队伍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预定的一处宿营地。这里位于月亮泡子西南方向的一道山脊背面,距离湖边还有一段距离,地势较高,背风,靠近一条小小的山涧,取水方便,视野也相对开阔,可以观察到通往宿营地的几条路径。
“今晚就在这里宿营。”王谦选定了一块相对平坦、地面干燥的空地,“永强,根生,清理营地,设置警戒。梁老,你们先休息一下。”
命令下达,三人立刻行动起来。永强和根生熟练地用开山刀清理掉营地周围的杂草和低矮灌木,扩大视野,消除蛇虫隐患。然后在营地外围几个关键方向,利用细藤蔓和枯枝设置了简单的绊发预警装置。王谦则亲自勘察了营地周边的地形,选择了最佳的防御位置和紧急撤退路线。
梁老三人看着王谦他们高效而专业的动作,眼中充满了赞赏和安心。李研究员好奇地看着永强布置预警装置,忍不住问道:“永强同志,这个……真有用吗?”
永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有用。夜里有点动静,这玩意儿就能响,比人耳朵好使。山里睡觉,不能睡得太死。”
很快,两顶帐篷支了起来。那顶军用帐篷给了梁老三人,王谦三人的皮帐篷则搭在靠近外围的位置。根生用石块垒了个简单的灶坑,开始烧水。永强则去附近查看了下水源情况。
当篝火燃起,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热气时,第一天的行程算是安全结束。虽然疲惫,但梁老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满足和兴奋。他们不仅安全抵达了预定区域,更亲身感受到了兴安岭林海的浩瀚与神秘,以及王谦这些山林之子身上所蕴含的、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智慧和力量。
王谦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踏入月亮泡子区域这一刻,才刚刚开始。明天的科考活动,将直接关系到他们能否“顺理成章”地验证那处深色岩层。而这片美丽湖泊的周围,还潜藏着棕熊和狼群这两大威胁。今夜,注定需要更加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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