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初夏,兴安岭的生机如同泼墨般肆意渲染。白桦林的叶子绿得发亮,山丁子花悄悄落尽,结出了青涩的小果。早晚的凉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午后暖烘烘、带着植物汁液清甜的微风。
牙狗屯里,春耕的忙碌刚刚告一段落,家家户户都得了片刻清闲。王谦家的院子,比往常更加整洁有序,篱笆墙边新栽的几垄小葱和生菜,绿油油地招人喜爱。杜小荷穿着件月白色的薄褂子,正坐在院里的榆树下,就着明亮的日光,纳着一双厚实的鞋底。那麻绳穿过千层布,发出“嗤嗤”的轻响,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眉眼间带着一种恬静的满足。
王谦刚从山里回来没两天,正光着膀子,在院子一角劈柴。古铜色的脊梁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肌肉随着斧起斧落流畅地绷紧、舒展,充满了猎人的力量感。他脚边,已经劈好的松木绊子堆起了整齐的一小垛,散发出好闻的木香。
“当家的,歇会儿吧,喝口水。”杜小荷抬起头,看着丈夫汗涔涔的背影,轻声唤道。她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柔和。
“就快完了,把这点劈完。”王谦回头冲她笑了笑,抡起斧头,咔嚓一声,又将一截碗口粗的木桩利落地劈成两半。他喜欢这种为家忙碌的感觉,踏实,安稳。
他放下斧头,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凉的井水驱散了身体的燥热。他用剩下的水冲洗了一下头和上身,然后扯过搭在晾衣绳上的粗布毛巾,一边擦着身子,一边走向杜小荷。
他在妻子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拿起蒲扇,给她轻轻扇着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鞋底上。“这鞋底纳得厚实,是给爹做的?”
“嗯,”杜小荷点点头,嘴角噙着笑,“爹整天山里跑,费鞋。趁着有空,多给他备两双。”她说着,手下不停,针脚细密匀称。
王谦看着妻子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显得格外温婉。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杜小荷纳鞋底的动作突然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抬手用手背掩住了口唇,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干呕声。
“咋了?”王谦立刻放下蒲扇,关切地凑近,“是不是晌午吃得不对付了?”今天中午吃的是杜小荷腌的酸菜炒粉条,还切了一盘咸鸭蛋,他吃着觉得挺爽口。
杜小荷放下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她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没啥,可能就是有点岔气儿。”她不想让丈夫担心。
王谦却没被她轻易糊弄过去。他仔细端详着妻子的脸色,又想起最近这十来天,她似乎格外容易疲倦,有时吃着饭,也会突然停下筷子,愣一会儿神。口味好像也变了些,以前不太爱吃酸的,前几天却自己念叨着想喝山楂水……
一个模糊而又惊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他的心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间加速流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伸手握住了杜小荷微凉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荷……你……你那个……迟了多久了?”
杜小荷被他问得一怔,抬头对上丈夫那双骤然变得无比明亮、充满了紧张与期待的眼睛,她的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一直染到了耳根。她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麻绳,声如蚊蚋:“……好像……过了七八天了……”
七八天!
王谦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小马扎,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攥着杜小荷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内心的澎湃。
白狐原本趴在杜小荷脚边打盹,被这动静惊醒,警觉地竖起耳朵,看了看激动难抑的男主人,又看了看羞涩垂首的女主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杜小荷的小腿。
“真……真的?”王谦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蹲下身,仰头看着妻子,目光灼灼,像是要确认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杜小荷被他看得越发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我……我自己觉摸着,也像……就是不敢确定……”
“像!肯定像!”王谦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猛地将杜小荷搂进怀里,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太好了!小荷!太好了!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他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像个第一次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杜小荷伏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感受着他毫不掩饰的狂喜,心中的那点羞涩和不确定渐渐被巨大的幸福和踏实感所取代。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丈夫的腰,把发烫的脸颊埋在他带着汗水和阳光气息的肩窝里。
激动了好一阵,王谦才稍稍平复下来。他松开杜小荷,但仍紧紧握着她的手,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和郑重:“小荷,从今天起,家里啥活儿你都不准再干了!重活累活都交给我!你就好好歇着,想吃啥喝啥,只管跟我说!”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赶紧补充:“不行,这事儿先不能声张!头三个月最要紧,得稳当点儿!等坐稳了胎再告诉爹娘他们,免得他们跟着瞎操心,也省得屯里人来回走动惊扰了你。”
杜小荷看着丈夫这副如临大敌又喜不自胜的模样,心里甜丝丝的,柔顺地点点头:“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王谦将他的细心和体贴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允许杜小荷早起做饭,每天天不亮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捅开灶火,熬上浓浓的小米粥,或是煮几个鸡蛋。他去公社的供销社,称了红糖,买了红枣,还特意托人去县里捎带回来一些难得的核桃仁。
“多吃点这个,补气血。”晚上,他会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杜小荷面前,看着她吃下去,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包揽了所有挑水、劈柴、打扫院子的活计。杜小荷想去喂鸡,他赶紧抢过鸡食盆:“我来我来,你坐着别动。”杜小荷想收拾一下菜园子,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锄头给我,你想干啥指使我就行。”
他甚至变得有些“唠叨”起来。
“小荷,门口那块石头有点滑,你走路绕着点。”
“晌午太阳毒,别在院里久坐,回屋炕上歪着。”
“晚上盖好被子,别贪凉……”
杜小荷看着他忙前忙后,事无巨细地叮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她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当家的,我没那么娇气。怀个孩子而已,屯里哪个女人不是照常干活到生?你这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不行!”王谦态度坚决,“她们是她们,你是你!我王谦的媳妇,就得精细着养!咱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得打娘胎里就给他养壮实了!”
他嘴上说着是为了孩子,但那看向杜小荷的眼神,充满了对她的疼惜和爱护。杜小荷知道,他是真把自己放在了心尖尖上。
这天傍晚,王谦从合作社回来,手里提着一条新鲜的鲫鱼,是黑皮他们今天在河边下挂子捞的,活蹦乱跳。一进院门,他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只见杜小荷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什么。
“哎呀!你怎么又动锅灶了!”王谦几步跨进灶间,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紧张。
杜小荷回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我看你这两天嘴里没味儿,吃饭不香,就寻思给你做碗你爱吃的疙瘩汤,多放了点醋,开开胃。”
锅里,面疙瘩均匀细小,在翻滚的酸汤里沉浮,点缀着碧绿的葱花和油星,酸爽的气息扑面而来。若是平时,王谦早就食指大动了,可此刻,他看着妻子站在灶台前的身影,心里却是一紧。
他赶紧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把她轻轻推到一边:“我来搅,你站远点,别让热气扑着,也别让油星崩着。”
他笨拙地学着杜小荷的样子,搅动着锅里的疙瘩汤,动作远不如她熟练。杜小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鼻尖微微发酸。这个男人,山里能搏熊斗狼,海上能劈波斩浪,此刻却为了她和一口锅、一把勺子较劲,小心翼翼得像个初学者。
她走上前,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背脊上,轻声说:“谦子哥,俺没事,俺和孩子都好着呢。你别太紧张了。”
王谦搅动汤勺的手顿住了。他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和依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他放下勺子,转过身,将妻子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好。可我……我就是忍不住想对你们更好点,再好点。”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鸡群咕咕地归了笼,白狐安静地趴在窝边。灶膛里的火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锅里的疙瘩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混合着醋的酸爽,弥漫在小小的灶间里,充满了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也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的,最朴素、最深切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