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持续播放着。
狄云缓缓睁开眼,知道是那个虬髯犯人的《神照经》,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恼,猛地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满心只想死,半点也不想活。
这肮脏的牢狱,这破碎的人生,活着,不过是多受些凌辱折磨罢了。
虬髯犯人看着他醒来,脸上露出几分愧色,自报家门:“我叫丁典。”
话音未落,他竟“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咚咚咚”,三个响头磕得实实的,额头都隐隐泛红。
“是我疑心太重,错把你当成了官府派来的奸细,这些日子,才对你动辄打骂。”
丁典的声音沉哑,带着浓重的悔意,“直到你咬舌自尽,身子都快冻僵了,我才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误会说开,丁典看着狄云死气沉沉的模样,话锋一转。
“我这《神照经》,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内功心法,今日,我便将它传给你。”
狄云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漠然摇了摇头。
拒绝得干脆利落。
身陷这不见天日的死囚牢,就算学了绝世神功又能如何?
还不是照样插翅难飞。
更何况,他那颗寻死的心,半点也没有因为活过来,就消减分毫。
丁典见他心意已决,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终究是没有再劝。
一场生死误会解开,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悄然消散了不少。
丁典耐着性子,细细询问起狄云入狱的缘由。
狄云麻木地开口,将自己如何拜入戚长发门下,如何与戚芳情投意合,又如何被万圭等人陷害,一步步推入这牢狱深渊的经过,尽数说了出来。
丁典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从前,有一个傻小子,带着一个美貌妞儿,到了一个人家里做客。”
“那家的少爷,一见到那妞儿,便动了心。”
“可那妞儿,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傻小子,待他好得没话说。”
“那家少爷想占有这妞儿,便非得除去这傻小子不可。”
丁典顿了顿,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说给狄云听:“用什么法子好呢?”
“若是直接用毒药,或是动刀子杀了那傻小子,身上担了人命,终究是多一层干系。”
“何况,那美貌妞儿看着就是个烈性女子,万一因此寻死觅活,甚至豁出性命要给那傻小子报仇……”
丁典冷笑一声,加重了语气:“那不是糟了?”
“所以啊,还是将那傻子送到官府里,关将起来的好。”
“可光是关起来还不够,要令那妞儿死心塌地跟我,须得让她从心底里恼恨这傻小子。”
“那该怎么办?”
“第一,须得让那小子,看起来像是移情别恋。”
“第二,须得让那小子,显得是自己主动撇开了这妞儿。”
“第三,最好是让那小子,干些见不得人的无耻勾当,让那妞儿日后一想起来,便觉得恶心。”
丁典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一下下剐着狄云的心。
“嗯,为了讨好那个姑娘,那家少爷,自然要忙忙碌碌的。”
“一笔笔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拿将出来,送到衙门里打点,嘴上还说着,是在设法救那个小子。”
“最好呢,是跟那姑娘一块儿来送银子,让那姑娘什么都亲眼瞧见,她心中,自是要对他好生感激。”
“这些银子,确是实实在在送到了府台大人、知县大人的手里,也送到了衙门里那些师爷的腰包,那倒一点不错。”
丁典的目光,落在狄云被穿了琵琶骨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残忍的清晰:“你被穿了琵琶骨,然后还要在这死囚牢里关一辈子,便是那许多白花花银子的功效了。”
“那个姑娘,住在那家少爷的家里,起初,她心中对那傻小子,倒还是念念不忘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一年又一年地等下去,她难道能一辈子不嫁人吗?”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狄云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万圭布下的天罗地网!
那阴险的算计,那歹毒的心思,为的就是抢走戚芳,为的就是让戚芳,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从狄云的心底喷涌而出,烧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怒不可遏!
可剖析这一切的丁典,却忽然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疑惑。
他捻着下巴上的虬髯,沉声自语:“这条计策,看似天衣无缝,环环相扣,可里头,却藏着一个极大的破绽。”
丁典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狄云,一字一顿,吐出了一个名字。
“戚长发!”
只要逃走的戚长发回来,带走戚芳。
那万圭的所有算计,便都成了泡影。
一旁的狄云,对着冰冷的墙壁发了阵呆。
满肚子的自怨自艾翻涌不休。
他怨自己愚笨,没能识破万圭的毒计。
怨自己无能,护不住心爱的戚芳。
抬眼瞥见丁典兀自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狄云轻叹了口气,开口劝道。
“丁大哥,你不用多想了。”
“我师父是个乡下老实人。”
“想是他伤了万师伯,一时惊吓之下,远远逃到了蛮荒边地。”
“再也听不到江湖上的讯息,那说不定也是有的。”
丁典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死死瞪视着狄云,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难以置信。
“你……你师父是个乡下老实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惊愕更甚:“他杀了人,会害怕逃走?”
狄云反倒觉得丁典的反应奇怪,一脸理所当然地回道。
“是啊。”
“我师父本就是个忠厚老实的人。”
“万师伯冤枉他偷盗太师父的什么剑诀,他一时怒极,才忍不住动了手。”
“其实他心地再好不过了。”
丁典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笑意里满是嘲讽,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狄云被这声冷笑刺得心里发慌。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追问:“丁大哥,你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丁典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反问他:“你师父外号叫作什么?”
狄云下意识回道:“叫作‘铁索横江’。”
“那是什么意思?”丁典又问,目光紧紧锁着狄云的脸。
狄云迟疑了半晌,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这种文绉绉的话,我原本就不懂。”
“猜想起来,是说他老人家武功了得,善于守御。”
“任凭敌人再厉害,也攻不进他门户的意思。”
丁典听完,突然抚掌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震得狄云耳膜发疼。
“小兄弟,你自己才是忠厚老实得可以!”
笑声渐歇,丁典的语气带着几分怜悯:“铁索横江,那是叫人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
“老一辈的武林人物,谁不知道这个外号的含意?”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锐利:“你师父聪明机变,厉害之极。”
“只要是谁惹上了他,他一定挖空心思的报复。”
“叫人好似一艘船在江心涡漩中乱转,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
“你如不信,将来出狱之后,尽可到外面打听打听。”
狄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自己的师父。
师父平日里温和寡言的模样,与丁典口中“心机深沉、睚眦必报”的形象,在他脑海里激烈冲撞。
他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半分理由,只能将信将疑地攥紧了拳头。
不过,对于《神照经》,狄云的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之前他不愿学,是因为得知戚芳嫁给了万圭。
心彻底死了,便连活着的念头都没有,学再厉害的武功又有什么用?
可如今,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万圭的毒计。
知道了自己蒙受的所有冤屈,知道了戚芳是如何被蒙在鼓里。
滔天的愤怒压过了所有的绝望。
他要报仇!
要让万圭血债血偿!
要让所有陷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一身高强的武功。
于是,狄云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所有的窘迫与迟疑,主动走到丁典面前,深深一揖。
“丁大哥,求你教我《神照经》!”
丁典看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