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朱载封侯之事,不少人都知道。
可为什么只封侯,知道的人却不多。
知道的人不会多说,不知道的人也不会在意。
而如今二娘有意打听......
余幼嘉心中一跳,这才想起先前这两人的阴差阳错来。
二娘失去后方知后悔,可小朱载如今,上头那对帝后已经够他烦恼,更别提庙堂之争,小朱载一副要同朱焽鱼死网破的架势......
只怕是不会再有意操心情爱?
余幼嘉想起小朱载每次谈及二娘必发火,还说她如何如何不懂他,又有些吃不准,只道:
“是,他爹娘不好,不想让他风头压过太子,故而只封他一个爵位。”
“我不是很明白他的心思,晚些回家,你也能见他,等你自己去问问嘛。”
二娘闻言,吃了一惊,疑惑道:
“朱二公子如今与你们同住?你们夫妻二人住在侯府,还是朱二公子住在你们的府邸?”
但无论怎么想,好似都不太对呀?
若是前者,阿妹怎么能在侯府安置她,做得了朱二公子的主?
若是后者,朱二公子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府邸中歇息常住,而住在阿妹家中?
至于阿妹心中的那个人......
那在二娘心中,那是早早入赘的。
余幼嘉第一次从二娘口中听到‘夫妻’这个称呼,有些别扭,又有些罕见的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鼻尖:
“皇帝给的那三瓜两枣,可不够人购置宅邸......我们都住在小朱载家中,阿寄如今算他师长,平日里帮着处理些事物朝政,也算是不用来回奔波。”
二娘明显还有些疑惑,可听余幼嘉如此说,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两姐妹没惹人瞩目,从侧门一同进府,先过前厅,再至水榭,复又至一处空置院落。
此处已是内院,捌捌玖玖回家就如入无人之地,消失不见。
余幼嘉边走边想晚上安置些什么席面给阿姐接风洗尘,结果余光一撇,便见不远处廊下的阴影中,似乎站了一个人。
这幽暗鬼祟的模样,乍一看有些吓人。
不过余幼嘉对这同‘寄奴’堪称一脉相承的气质,已然十分熟悉,不过定睛看了几眼,便扬声唤道:
“小朱载?”
那凝滞于黑暗中的人影被这一生呼唤拉回神智,慢慢转过身来,余幼嘉才瞧见,小朱载的眼中满是血丝,鼻尖也有些发红......
好似是,哭了?
她不过是出门一趟,虽耽误了些时间,也不过两三个时辰,怎么还哭了呢?
余幼嘉问道:
“阿寄还没醒?”
小朱载微微颔首,余幼嘉便有些好笑,毫不留情‘嘲笑’道:
“你家先生是睡了,又不是死了,你这样做什么?”
小朱载没吭声,只又别过眼去,视线在余幼嘉身后的二娘身上一扫而过,又看向庭中那颗不知何处移栽来的梧桐树。
那颗梧桐.....
不是早就在哪里了吗!
余幼嘉一头雾水,不过仍道:
“二娘为三娘的事来邺城暂歇,在咱们家住一段时日哈。”
“晚上我让下人准备一场席面,等阿寄醒了你们俩就都来一起用饭,这几日我们一起歇歇,四处游玩一番,不必出府应酬公干。”
平日在府里,虽几人也都是一起吃饭,可外头偶尔也少不得有宴请,有不在的时候。
如今二娘在,余幼嘉特地嘱咐一声,也算是自觉妥帖。
二娘也适时上前,款款行礼:
“往后几日,要叨扰侯爷了。”
二娘一向容色极好,气质温婉大气,行动间似弱柳扶风。
虽先前哭过,又舟车劳顿,可美人就是美人,外头的糖衣再皱,内里也甜蜜无比。
余幼嘉闻着香风,心中几乎都快被香晕了。
然而,令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小朱载却好似被什么触及逆鳞一般,有些突兀的出声道:
“府中不宴请外客,我与先生也有些事还没办完,府中在城西另有一处别院,让客人去外头安顿吧。”
细风掠过梧桐叶,发出落寞的回响。
余幼嘉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反应过来,视线一寸寸挪到小朱载脸上,问道:
“你说什么?”
小朱载立在廊下阴影与日光交割处,垂着眼。
日影已压至他的肩线,在颌角锋利的转折处跌落,将他沉寂在阴影中眸色映的越发幽深。
余幼嘉与他僵持几息,小朱载才道:
“我说,我不喜欢她,让她滚。”
小朱载鲜少在除朱焽以外的人身上,用到如此狠的词,余幼嘉深吸一口气,两步就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今日疯了?还是喝酒了?”
“让你吃个饭又不是要你命,从前你们也是旧识,今日为何如此作态?”
恼怒,茫然。
余幼嘉说不出心中那抹若有若无的古怪感是什么回事,不过,小朱载倒是坦率,直接道:
“我自己的府上,我难道没有拒客的权利?”
“你今日带她回来想做什么?她今日这副娇滴滴的模样想干什么?又为何称呼我一声别有意味的‘侯爷’?”
饶是叫他一声‘朱二’,他尚且没有如此震怒。
是。
她与她尽可以说,‘你想多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从前旧识一起吃个饭,是你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他被爹娘压了半辈子,被朱焽压了半辈子,如今连决定同谁吃个饭,让人住到家里来的权利也没有?
斩草除根,很难懂?
未启之事,先扼杀于手,很难懂?
他为何就得咽下这口难受劲儿?
这余二娘,与他只有旧怨而无恩,甚至当年最落魄,最难受,最痛苦的一刀,也有她的帮助。
他说了一万次,如今不喜欢她,不喜欢她。
鱼籽信吗?
鱼籽不信!
旧事已过,万事已成定局,他凭什么宽待那些没有善待他的人?
这些人现在往他面前凑,可从前他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
时过境迁,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阴鸷青年垂眼,看向余幼嘉,余幼嘉直视他阴暗的眸色,许久许久,终于品出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一口气升也快,散也快。
余幼嘉一脱力,手中衣襟便就此逃脱。
青年身量如今已经长成,极有威迫,自然不至于跌倒或踉跄。
他只问:
“我想对你说实话,我就是厌恶余二娘。”
“那你也告诉我实话,我今日若非要赶她走......你能仍觉得,我若去做饼,肯定又大又圆吗?”
? ?太宗的爱恨,一向很分明......他就是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饶是袁老先生那样,先前对他极凶,但只要做出痛改前非的举动(例如请废太子),他也能完美接纳袁老先生。
?
然而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