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随着那户部官员到了王灏这边。六部官员等待上朝的地方大体相差不远，自然看到这一幕。众官脸色各异！显然，王灏这是在上朝之前便释放讯息，明着说苏陌是户部罩着着的，谁不怕死……不，...王灝脚步一顿，眉峰微压，袖中手指悄然攥紧，却未立刻现身，只隐在廊柱阴影里静听。齐谨声音沉如磐石，字字凿地：“苏大人莫要忘了规矩——赃款赃物，须经刑部勘验、录供、定谳，方能议处置。户部之职，在于厘清国库出入，非是伸手便抢的衙门！”盛悦冷笑一声，声线清越如冰泉击玉：“齐尚书说得极是。可本官倒想请教，大通寺私铸金佛、私设密道、伪造假圣谕、勾结悬空寺转移赃银……这些罪证，可是刑部的人搜出来的？”她顿了顿，靴跟轻叩青砖三下，节奏分明：“是白城郡主率三百骁骑破山门，是张旭祖带人掀佛龛撬地砖，是冷将军亲自斩断密室铁闩——刑部诸公，昨夜在何处？”殿内霎时一静。齐谨喉头滚动，面色铁青，却一时难驳。昨夜他确在府中与几位侍郎饮酒论律，至子时方歇，闻讯后急急赶来，已迟了两个时辰。盛悦不等他开口，忽而抬手一指廊下堆叠如山的黄绸包裹：“请齐尚书睁眼看看——这七百二十三万两浮财，八尊纯金佛像，十四座千斤金鼎，三十箱赤金锭，四十六匣南海鲛珠，还有那封存于玄铁匣中的‘悬空往来账册’……哪一样，不是本官亲点、亲验、亲封？”她声音陡然拔高：“刑部来人，连密室门锁都未曾亲手打开，便要将赃款全数运走？齐尚书，您这是办案，还是劫库？”“放肆！”齐谨终于按捺不住，袍袖猛挥，“尔不过一介试百户，竟敢当众羞辱朝廷二品大员！”“羞辱？”盛悦唇角微扬，竟带三分讥诮，“本官奉旨查税，持天子剑印，临机决断。齐尚书若觉不公，大可面圣陈情——只是不知，陛下听了您这句‘羞辱’，可会先问一句：昨夜大通寺血未干，刑部的印信，为何比本官的腰牌慢了整整两个时辰？”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朗笑自殿外传来：“好一个‘血未干’！盛姑娘这话，倒叫老夫想起二十年前查抄魏国公府的光景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鹤发童颜、身着紫绶仙鹤补子的老者缓步而入。他手持一柄乌木嵌玉杖，杖首雕着半开莲瓣，莲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齐谨脸色骤变，慌忙拱手：“下卿大人！您……您怎来了？”来人正是当朝太傅、三朝元老、掌管宗正寺与钦天监的裴砚舟。此人不掌兵权，不涉户刑，却因曾为先帝伴读、为今上启蒙，又深谙星象谶纬、律令典章，素有“活国史”之称，连女帝见之亦需尊称一声“裴师”。裴砚舟目光扫过盛悦，微微颔首，随后落在齐谨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老夫刚从钦天监出来，听闻大通寺地脉异动，灵机紊乱，恐有妖氛反噬。特来查验。”他拄杖上前，随手掀开一匹黄绸，露出底下金佛基座——那基座内侧，竟用朱砂密密写满符箓，每一道笔画皆泛幽光，隐隐结成一道困龙阵。“此乃‘锁魂镇魄咒’。”裴砚舟指尖轻抚符文，声音低沉，“非精通佛门禁术与上古巫祝者不可为。普法和尚……怕不只是个偷税的和尚。”齐谨额角渗汗：“裴……裴师明鉴，此事刑部必彻查到底！”“不必了。”裴砚舟忽然转向盛悦，“苏侯既已封存赃册，老夫倒有一问——那本被你毁去的假圣谕，真迹何在？”盛悦神色不变：“回裴师，真迹早已焚于佛前香炉，灰烬混入檀香粉中，随风散尽。”裴砚舟眸光一闪，似笑非笑：“哦？那姑娘可还记得，先帝御笔‘仁’字第三横末梢，必有一处极细的‘飞白’？太后手书‘静’字左下‘青’部，第二笔竖钩收锋时，必向右微弯三度？”盛悦呼吸微滞。她确实没注意这些细节。但白城郡主注意到了。昨夜她临摹时，曾反复对照原卷三遍，连墨色浓淡都刻意模仿——只因她早知，这世上能骗过皇帝的赝品，骗不过裴砚舟。果然，裴砚舟轻轻摇头：“姑娘心志坚毅，胆识过人，唯独……对先帝与太后之书，敬重太过，反倒失了分寸。”他缓步踱至盛悦面前，压低声音：“普法所藏真迹，不在佛龛，而在佛腹。金佛中空，内壁刻有双圣真谕全文，另附‘悬空寺历年进献名录’，列名者……包括礼部尚书、工部左侍郎、大理寺少卿，还有……宁国公府的‘松涛别院’账房先生。”盛悦瞳孔骤缩。裴砚舟却已转身，杖尖点地，声如钟磬：“老夫今日只做一事——以宗正寺之名，暂押大通寺全部赃册、赃物，待陛下圣裁。刑部与户部，各派一名郎中，随老夫入钦天监校勘真伪。三日内，若查实有虚妄冒功、欺瞒圣听者……”他顿了顿，杖首朱砂莲瓣忽然亮起一瞬血光：“便依《大武律·谋逆篇》第九条，削籍流三千里，永不叙用。”齐谨面如死灰，嘴唇翕动，终究不敢再言。盛悦垂眸抱拳：“谨遵裴师钧命。”她心中却翻江倒海——裴砚舟怎会知道佛腹藏谕？又怎知名录中有宁国公府？除非……他早就在大通寺安插了人。可谁敢在佛门第一大寺布眼线？又谁能瞒过普法数十年？念头未落，忽听殿外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紧接着，一身玄甲的萧离妆疾步闯入，甲叶铿锵，发丝微乱，手中高举一卷染血帛书，声音嘶哑：“报！张旭祖百户率人追截逃僧，在西市口遭遇伏击！对方……对方竟是五名黑衣蒙面修士，手持断岳刀，刀气裂石！张百户左臂中刀，昏迷不醒，幸得冷将军及时援手，才夺回这卷账册！”她单膝跪地，将帛书高举过顶：“此乃大通寺总账副册！普法命人连夜誊抄，欲送往悬空寺，册中除金银田产，尚有……三十七位朝臣密信，二十八处皇庄暗契，以及……一份《神京百官香火愿力分配图》！”盛悦一把抓过帛书，指尖划过最后一页——那里绘着一幅精密舆图，神京城九门、五坊、十二卫所，皆以朱砂标注，每处标注旁皆注小字：【宁国公府·日供愿力三千炷】【礼部尚书宅·月纳香金五百两】【慈恩寺东塔·镇压冤魂七百廿三】……最触目惊心的是太极殿方位，朱砂圈出三处——【奉天殿丹陛·日受愿力万炷，供奉殿秘法淬炼】【乾清宫暖阁·月聚愿力二十万炷，凝为‘紫气金丹’】【紫微殿龙椅之下·埋‘聚灵地脉阵’，引全城香火汇于此，三年可成陆地神仙境！】盛悦浑身血液仿佛冻住。原来不是女帝要借香火修行。是有人，早把整座神京城，炼成了一座巨型丹炉！她猛地抬头，望向裴砚舟。老太傅静静立着，手中乌木杖不知何时已抵在地面，杖首朱砂莲瓣幽光流转，恰与帛图上紫微殿位置遥遥呼应。两人目光相接一瞬，盛悦忽然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不是警告。是邀约。就在此时，殿外忽传一声清越凤鸣，穿云裂石。盛悦心头一跳，下意识望向殿门。晨光刺破云层，正照在门槛之上。一只白羽赤喙的朱雀振翅掠过屋脊，尾翎拖曳三尺金焰，直扑紫微殿方向。而它掠过之处，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声如梵唱。盛悦猛然想起女帝昨夜所言——“护国法阵，重易启动不得”。原来……不是不能启动。是需以真火为引，以朱雀为媒，以帝王精血为祭。而此刻，朱雀已现。意味着女帝已决意——不惜代价，焚尽悬空！她攥紧帛书，指节发白，却在袖中悄悄掐诀。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自她指尖溢出，悄然渗入脚下青砖缝隙。砖缝深处，一粒细若尘埃的种子正悄然萌动，舒展嫩芽，缠向地底某处隐秘脉络——那是昨夜她命萧离妆悄悄埋下的‘青蚨藤种’，专克香火愿力。她终于明白，为何女帝宁可让张旭祖升千户，也要将自己留在大通寺坐镇。不是防刑部。是防裴砚舟。更防……那尚未露面的，悬空寺真正主人。殿内烛火忽然齐齐摇曳，映得众人面目明暗不定。齐谨擦着冷汗退至角落，裴砚舟闭目养神，萧离妆按刀而立，白城郡主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站在盛悦身后半步，手按剑柄，指节泛白。盛悦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染血帛书收入怀中，声音平静无波：“诸位且看——这大通寺的赃，还没查完。”她抬眸，目光如刃，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接下来，该查的，是神京城，谁在吃香火。”“谁在喝民膏。”“谁，把朕的江山，当成了自己的丹炉。”话音落下，檐角铜铃再响，一声，两声，三声。恰好九响。恰似登基大典时，九鼎齐鸣之数。盛悦转身，踏出殿门。晨光泼洒在她玄色官袍之上，袍角翻飞如墨云，袖口金线绣的“执税”二字，在朝阳下灼灼生辉，竟似熔金流淌。她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知道——大通寺这场火，才刚刚烧到城门口。而真正的雷霆，还在云层之上，蓄势待发。（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