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戴安蒙特就从楼上下来了。
她见楼下几人一直不说话,就这么光坐着,戴安蒙特思考片刻让季阿娜上楼去找瑞文西斯,一会儿她再带她们去街道上挑选沙漠里穿的衣服。
季阿娜没有推辞,起身上楼。
直到看不见季阿娜的背影后,戴安蒙特才问队伍里的其他人:“你们这是怎么了,趁我不在都说了些什么?氛围不对啊。要不是贝佳太太耳朵不好,我肯定会去问她。”
干兵千卫座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收拾桌上餐具,将它们全部端到后厨。
戴安蒙特能看出干兵千卫座是在逃避回答自己的问题。
布瑞德拍拍戴安蒙特的手背,冲她摇头,然后将脑袋埋了下去;庞克还在与肋骨上的骆驼肉较量。
他们都在用自己方式回避。
“怎么了,你们看上去都不太对啊。不能说说吗?”
戴安蒙特一屁股坐在布瑞德身边的椅子上,本想凑到布瑞德脑袋下看她到底为什么回避自己的眼神,结果忘记自己额头上的两个小角相较于以前长大了些,她错误估计两人之间的距离,导致小角顶到了布瑞德的下巴和鼻子。
“嗷!戴安蒙特!你的角!”
布瑞德惊呼一声,捂着左半边脸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一下可扎得不轻。
戴安蒙特紧张地上手帮布瑞德揉着:“抱歉,抱歉,布瑞德。我之后就把我的角锯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哈哈,我当然知道。我也舍不得我的角,那就以后再锯吧。”
布瑞德无语地看着戴安蒙特。
她总是喜欢这样。
戴安蒙特还是没有放弃:“所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让我猜猜,是不是和汪达有关。”
布瑞德松口:“你猜对了……”
“那看你们的样子,似乎讨论的内容并不是好事。”
“嗯。季阿娜没明说,因为她说这件事对外还是保密的,并且因为这件事要举行一次世界树下的紧急会议。以防你忘记了,戴安蒙特。上一次召开紧急会议的时间是在四年前,是组织成立前夕各国各地区代表共同倡议并同意的有关‘斩杀世界上所有神明’一事的讨论。”
在无政府地区的世界树下召开的会议,无关任何个人任何国家任何立场,会议的所有内容从来都是关乎于整个世界,关乎人类文明的延续。
戴安蒙特认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她倒吸一口凉气蹙眉道:“竟然这么严重吗……组织上面给汪达他们派发的到底是什么任务,竟然有这么大的反响,为此还要召开一场世界会议?!”
“这就不知道了。但季阿娜说他们在这个任务里遇到了一个恶人,是这个恶人将汪达害成这样的。正常情况下,组织给每个队伍派发的任务都和神明有关,神明是绝对不会害人的,所以我推测这个恶人和神明无关。”布瑞德分析。
说到神明,戴安蒙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海因里希也是神明。
她惆怅道:“是的。神明不会害人。”
庞克终于把他所有的骆驼肉全部切分好了,将它们全部放在一个大木盆里,还用盐和香料简单腌渍。
他双手扛起大木盆,对布瑞德和戴安蒙特说:“老大,布瑞德,你们谁待会儿有空吗?我要去楼上露台把这些肉晒在太阳下,晒成肉干。这些肉太多了,我想多个人能快些。”
戴安蒙特刚想起身,就被布瑞德按着坐回去。
布瑞德笑眯眯道:“我去吧。戴安蒙特你不是答应了瑞文西斯和季阿娜一会儿要陪她们去买衣服吗。”
“三个人晾晒会更快。”
戴安蒙特还有些不服气,声音气鼓鼓的。
“快也快不到哪儿去,你也很快就会被其他东西吸引注意力。我了解你的。好好做你答应别人的事情吧,不要让客人多操心。”
最后,布瑞德郑重拍拍戴安蒙特肩膀,就跟着庞克上楼去了。
干兵千卫座动作迅速,他已经把餐具全部洗完了。
拿着抹布,来到大厅擦桌子做收尾工作,就看见戴安蒙特正一个人郁闷地坐在桌边。
看上去好孤单。
“布瑞德和庞克呢?他们去哪儿了。”干兵千卫座边擦桌子边问。
戴安蒙特憋闷地说:“他们都去露台了,庞克要晒肉干,布瑞德去帮忙。”
“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布瑞德不让我去。她说我已经答应季阿娜她们一会儿带她们去买衣服,还说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干兵千卫座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几分钟后他把桌子擦完,才缓缓评价:“我认为布瑞德说得没错。”
干兵千卫座精得很。
说完这句话他就一溜烟地跑回后厨去了。
那速度,就跟逃命似的。
戴安蒙特发现了,自从干兵千卫座从前年开始尝试表达自己内心所想后,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以前那个总是“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干兵千卫座不见了,转而出现了一个处处都要和人作对的干兵千卫座。
他怎么这么多意见?!
“干兵千卫座!为什么你也这么说!你给我回来,说明白什么叫‘布瑞德说得没错’!?”
戴安蒙特有些气不过,刚想追过去问他什么意思,转头就看见瑞文西斯和季阿娜一起下楼。
戴安蒙特收敛脾气和动作:“你们收拾得好快。床都铺好了?”
“没有。”季阿娜说。
“我们打算回来再铺床,季阿娜说不想让你多等。”瑞文西斯指着门口说,“那我们现在就走?”
“可以的。刚好一会儿午休时间就会结束,我们走过去估计那家店铺的老板就要开门了。他家店铺除了衣服,还卖那些淘金者的专用工具,一会儿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还可以带你们去蕴含金砂的沙漠附近逛逛,看看你们有没有运气找到个头较大的金砂。”
戴安蒙特的热情感染了季阿娜和瑞文西斯,她们都很乐意这位临时向导带她们领略哈德伯恩沙漠边缘地带的风土人情。
旅馆二楼。
将莫莫奥德和汪达都安顿好睡午觉后,李时雨轻手轻脚走到角落收拾背包。
可收着收着,李时雨突然不想收拾了,他将头埋在膝盖里憋了好一会儿气,然后才站起来。
他的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旅店附近都有些什么,刚才来得太急都没仔细观察。
他走出房间,把门带上,穿过长廊,路过露台,李时雨看见庞克和布瑞德正在将切好的骆驼肉一块块地挂在绳子上。
“需要帮忙吗。”李时雨问。
庞克和布瑞德齐齐转头朝他看来,得到的回复都是摇头。
布瑞德微笑:“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们这边一会儿就会完成了。”
“好。那我去旅馆外面走走。”
庞克叮嘱:“注意好自己的钱包,白天小偷不算多也不代表没有。”
“嗯,谢谢你的提醒,庞克,我会小心的。”
李时雨朝两人挥手,下楼去了。
从楼梯下到大厅,李时雨发现之前还在吧台喝酒的两名淘金者都不见了,应该是看天气没那么热继续去淘金了吧。
现在整个大厅只有贝佳太太一人坐在吧台后,靠着吧台闭眼小憩。
李时雨轻轻走过大厅,尽量不发出大动静给贝佳太太添麻烦。
从旅馆正门出来,正对着旅馆的对面有一栋木屋,这个木屋的房门紧闭,看建筑样式不像沿街的店铺,更像是私人住所,李时雨不打算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以防侵犯对方的私人领地。
除此之外,旅馆周围的木屋建筑风格大同小异,李时雨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好看的,就绕到了旅馆后方打算看看离得最近的沙漠外围是什么样子。
没想到在旅馆后方,遇见了正在沙地上呆站着的干兵千卫座。
他就直愣愣地背对着旅馆房屋站在空地之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中暑失去意识了。
李时雨不知道干兵千卫座的行为是在做什么,索性在旁边看着,想凭自己看出点门道来。
“我听到你下楼的声音了。”干兵千卫座用西方话说出李时雨的行动轨迹,可他没有回头,“然后你从旅馆前门绕过来的。”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东方人。
李时雨回答:“是的。”
干兵千卫座转身,对李时雨露出一个微笑。
这次他用东方话对李时雨说:“很高兴能和你们的队伍进行任务上合作往来。因为我们都是东方人,你的存在让我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在组织里的东方人,难得有了点归属感。”
李时雨笑笑。
他同样用东方话回答:“实不相瞒,在我们分别后,我们队伍在‘巨人’任务结束后也碰见了一组东方人队伍。他们和我们都不一样,他们是专门处理神明死亡后续事件的队伍,两个人都是东方人。”
“我们是侦查队伍。看来我们两个队伍之间很难遇见。”
“对。”
“那他们是东方哪里人?盛,太殷,还是九川?”
干兵千卫座想了想。
摇头。
“我想不会是我们樱流的。那里人们的集体思想因为上层为巩固统治发出的宣传导致出现了集体偏差,人们被迫变得主动不愿离开岛屿来到外面世界,因为宣传里说浪费时间探索外界不如潜心研究好自己的事情。来到外面我才知道,我们那里生活的方式还是奴隶制社会,已经落后于这外界很多了。”
没想到樱流那边竟然是这样的社会结构。
李时雨还是第一次知道。
再加上干兵千卫座在饭桌上无意透露自己“没有人权”一事,李时雨瞬间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和戴安蒙特他们一行明显是西方国家生活的家伙走在一起的。
李时雨喜欢故事,也喜欢根据种种细节去推测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回答:“那两个人他们和我祖上一样都是盛国人。他们两个人的命名方式和我一样,我认得出来。”
“原来是这样。果然不可能……”
“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光是站着晒太阳?”
“不。我在修行。”
“修行?”
一提到“修行”,李时雨脑子里想到的是那群在太殷修炼内力的家伙。
难道干兵千卫座也有内力?
干兵千卫座似乎知道李时雨联想到了什么,赶紧摇头解释:“不,不是太殷的修行方式。我的修行和他们完全不一样,我在修行我的内心而非内力。”
李时雨好奇,走到干兵千卫座身边。
“修炼内心?”
“嗯。现在的我正在忍耐力方面进行修行。”
干兵千卫座指头顶的天。
同为东方人,李时雨一下子就明白干兵千卫座指的是耐受高温的修行。
这种修行方式还蛮奇怪的,风险很大。不过李时雨还是尊重干兵千卫座的修行方式,提醒他一句:“不要在太阳下站太久,会得热射病。”
“嗯。我有分寸。”
说完,干兵千卫座继续修行。
李时雨陪他在太阳下站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他笑着说:“对了。前年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我问你的问题?”干兵千卫座睁开一只眼瞥向李时雨,“我有问什么问题吗。”
“你说你的这把刀叫‘秋丸’。”
“嗯。秋丸。”
李时雨将腰间的狩猎刀从刀鞘里抽出。
灼热的阳光在金属刀身上反射出熠熠光辉,刀身上的花纹彰显着它的不凡。
“前段时间我得知了我的这把刀是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的。锻造者给它命名为‘春煦’。就是‘春天的阳光’。”
干兵千卫座低声重复:“春煦……春煦……”他点点头,“一听名字就知道是盛国出产的刀。春煦是个好名字,锻造者很有智慧。谢谢你将这件事告诉我,现在的我不会再因为它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而遗憾了。”
李时雨微笑。
他用手弹一下刀身。
嗡——
春熙发出长长的刀鸣。
“好刀……真是好刀啊。”
干兵千卫座忘我地听着刀鸣,不停点头称赞。
李时雨将春煦收了回去。
陪干兵千卫座接着站了会儿,直到李时雨的额头被晒得滚烫,他觉得自己要是继续站下去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就会被自己整垮。
他想起自己要去魔法师之家给汪达采买药材一事,和干兵千卫座匆匆道别,就朝街道另一边的魔法师之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