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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心如死灰
    夜色如墨,云州军营万籁俱寂,唯有巡哨的脚步声在营墙内外规律回响。凌川立于帐前高台,目光越过连绵营帐,望向北方那片幽深无垠的旷野。风从塞外吹来,裹挟着沙砾与寒意,扑打在他脸上,却未使他眨一下眼。

    他知道,柴宏陉不会善罢甘休。

    那一日边境对峙,看似是他全身而退,实则已在北境权势棋盘上落下一枚染血的子。陆沉锋若真如传闻中那般老谋深算,必定不会容忍一个年不过三十、却已握三万精兵、掌控商路命脉的“镇北侯”继续坐大。

    而这盘棋,早已不止关乎一人一州。

    苏璃悄然走近,手中捧着一件玄色披风,轻轻为他披上。“将军,夜露重,当心寒气入骨。”

    凌川微微颔首,低声道:“你还没睡?”

    “睡不着。”她轻叹,“我在想,陆沉锋会怎么出招。柴宏陉吃了亏,必然要还。可他不会明着来,只会暗地里绞杀我们的根基??商队、马场、粮道。只要断其一脉,云州便自乱阵脚。”

    凌川嘴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所以他一定会动手,而且就在近日。”

    “西源马场那边已有防备,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苏璃压低声音,“风雪楼传来密报,说近半月有数批身份不明之人潜入云州境内,行踪诡秘,专走荒僻小道,极可能是在绘制我军布防图。”

    “哦?”凌川眸光一凝,“查出来历了吗?”

    “尚未确认,但线索指向陵州城南的‘鸿泰镖局’??名义上是民间护镖组织,实则是陆系军安插在各州的情报据点之一。他们以运送药材为掩护,暗中传递消息。”

    凌川冷笑:“倒是会藏。”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魏崇山的玄甲营训练得如何了?”

    “已成军五百,人马合一,可在雪地奔袭百里不歇。只是……战甲尚缺两百副,需等下一批铁料运到才能补齐。”

    “铁料?”凌川皱眉,“不是早前就从登州海运了一批?”

    “原定五日前抵达东莱港,但港口守将称接到节度府紧急调令,将这批货物临时转送飞龙城,说是‘备战所需’。”苏璃语气微冷,“可卢帅并未知会我们此事。”

    凌川眼神骤然锐利。

    这不是巧合。

    这是赤裸裸的封锁。

    陆沉锋正一步步收紧绳索??先是劫掠商队,再是阻断军资,如今连战略物资都要卡住咽喉。他要逼云州陷入内耗,耗尽粮秣、耗空财源、耗散军心,最终不战自溃。

    “传令下去。”凌川转身,声音如刀斩铁,“即刻起,全军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各营主将不得擅自离岗,夜间巡逻加倍。另外,派苍蝇带三十亲兵伪装成商旅,沿旧道秘密探查东莱港至云州的运输线路,务必查明铁料去向。”

    “是!”苏璃应声欲走,却被他叫住。

    “还有……通知黑石峡囤马点,准备启动‘赤焰计划’。”

    苏璃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若他步步紧逼,我不介意先烧了他的后院。”凌川神色平静,语气却森寒如霜,“告诉他们,一旦确认铁料被扣押,立刻放出流言:陆帅私吞军用物资,中饱私囊,意图削弱边军战力。我要让整个北境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苏璃点头离去。

    凌川重新抬头望天,北斗依旧悬空,斗柄微偏,仿佛也在悄然转动命运之轮。

    三日后,苍蝇带回消息。

    东莱港确实收到了登州运来的铁料,共计八车,皆标注“云州军需”。然而,在卸货当日,一名自称节度府参军的官员出示加盖飞龙印的调令,强行征用全部物资,并留下文书称:“暂借应急,后续补还”。

    问题是??那枚飞龙印,是假的。

    风雪楼细作当场拓印比对,发现印文边缘多出一道细微裂痕,而真正的节度府官印并无此瑕疵。更关键的是,那位“参军”离开后,竟一路直奔陵州方向,中途换马三次,速度惊人。

    “是柴宏陉的人。”凌川看完密报,冷冷道,“他们伪造文书,盗用印信,就是要给我们扣上一个‘抗命不遵’的罪名。等我们缺甲少兵、战力衰退之时,再以整肃军纪为由,撤我兵权。”

    帐内诸将闻言皆怒。

    一名副将愤然道:“将军,岂能任其如此猖狂?不如发兵夺回!”

    “不可。”凌川摇头,“此刻出兵,正中其下怀。他们会反咬一口,说我凌川拥兵自重、抗拒朝廷调度。陛下即便信我,也会因群臣攻讦而动摇。”

    他站起身,踱步至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我们要反击,但要用他们的规则,打他们的脸。”

    众人屏息聆听。

    “第一,立即将此事详录成册,附上真假印鉴拓本、目击证人口供、运输记录,加急送往皇宫内廷,同时抄送卢恽筹与兵部尚书裴元衡。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陆沉锋是如何践踏律法、欺君罔上的!”

    “第二,命风雪楼放出消息,就说云州即将举行‘秋阅大典’,邀请七州将领观礼,展示新编玄甲重骑与远程弩阵。地点就定在靠近陵州边境的白狼原。”

    苍蝇眉头一挑:“将军是要引蛇出洞?”

    凌川唇角微扬:“不错。柴宏陉若无动作,说明他心虚认怂;若他派人刺探或破坏,那就更好了??我正好抓个现行,让他百口莫辩!”

    “第三……”他目光转向西源马场方向,“令西源马场放出风声,称最新一批西域良马中有三匹‘汗血宝马’,通体赤红,日行八百,已选定作为秋阅献礼,将由我亲自献予陛下。”

    帐中一片哗然。

    有人失声道:“汗血宝马?那可是传说中的神驹!西域诸国都难得一见,咱们哪来的?”

    凌川淡淡一笑:“没有,就造一个出来。”

    他挥手示意,亲兵抬上一只木箱,打开之后,赫然是三具精心制作的马形傀儡,通体涂以朱砂混金粉,关节可动,奔跑时蹄下扬尘仿若腾云。更妙的是腹中藏有机关,可喷洒温热血浆,远远望去,宛如真马出汗流血。

    “这是匠营连夜赶制的‘赤影机马’。”凌川道,“虽不能骑乘,但在十里之外,足以以假乱真。届时安排骑兵牵引疾驰,配合烟雾火把,必能让观者以为神迹降临。”

    苏璃终于明白他的用意:“你是要借‘献宝’之名,诱使陆系细作倾巢而出,趁机一网打尽?”

    “正是。”凌川眸光如电,“他们若不来,说明对我忌惮已深;他们若来,我就让他们永远留在白狼原!”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五日后,云州全境张贴告示,宣告将于十日后举行盛大秋阅,届时将展出玄甲重骑、连发匣弩、千里烽燧联动系统,更有“西域三宝马”惊艳亮相,诚邀七州将士共襄盛举。

    消息如风传开,短短两日,便震动北境。

    飞龙城中,陆沉锋端坐书房,手中捏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沉似水。

    “凌川要献汗血宝马?”他冷笑一声,将纸揉成一团掷于地上,“荒唐!西域诸国进贡都未必有此殊荣,他一个边陲小将,竟能得三匹?分明是欺君之罪!”

    身旁幕僚低声劝道:“大人,此事恐怕有诈。凌川此人极擅谋略,此举恐为诱敌之计。”

    “我岂不知?”陆沉锋缓缓起身,负手踱步,“但他越是张扬,就越说明他已经骑虎难下。商路被堵、军资被截、外援渐失,他只能靠一场盛大阅兵来稳住军心、拉拢人心。”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现:“传令柴宏陉,不必再隐忍。准许他调动两千暗卫,混入观礼队伍之中,务必要查清那三匹宝马真相,并伺机制造混乱,最好能当场揭穿其谎言,令其威信扫地!”

    “若……若事败呢?”

    “败?”陆沉锋冷笑,“那就说是凌川蓄意行刺,妄图杀害前来观礼的各州将领。到时候,别说镇北侯,就是他爹娘坟头都要被掘了祭旗!”

    命令下达当晚,数十道黑影悄然离开飞龙城,奔赴各地。

    而这一切,早在凌川预料之中。

    第七日黄昏,风雪楼密报送达:

    **“侦知陵州、朔方、雁门等地有可疑人员集结,伪装成商旅、驿卒、游方道士,正向白狼原逼近。其中至少三百人为陆系暗卫,携带毒药、火油、短刃,目标明确。”**

    凌川看完,只说了一句:“收网吧。”

    当夜,云州边境十余处哨所同时点亮烽火,非为示警,而是为诱敌深入。沿途驿站大开粮仓,免费供给饮食,任由“观礼宾客”往来穿梭。百姓亦被动员,张灯结彩,鼓乐喧天,营造出一派盛世气象。

    白狼原上,阅兵台高筑,旌旗猎猎,校场中央铺就红毯,两侧摆放着蒙布战车,隐约可见其下庞大轮廓。

    第十日清晨,朝阳初升。

    来自七州的百余位将领陆续抵达,其中包括卢恽筹派出的特使、兵部巡查使、以及少数不愿卷入纷争的中立派军官。他们或骑骏马,或乘马车,神情各异,有的满怀期待,有的则带着审视目光。

    辰时三刻,号角齐鸣。

    凌川一身银鳞重铠,外披猩红大氅,策马而出,身后五百玄甲重骑列阵如林,铁蹄踏地,声震四野。每一名骑士皆面覆铁罩,手持长槊,腰悬双刀,胯下战马通体漆黑,唯四蹄雪白,乃取“踏雪追风”之意。

    全场为之动容。

    紧接着,三辆蒙布战车被八匹白马缓缓牵引而出,车轮滚动间,机关启动,马腹喷出温热血雾,在晨光映照下宛如汗流浃血,异象惊人!

    “天啊!真是汗血宝马!”有人惊呼。

    “快看,那马还会动!简直活了一般!”

    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西侧观礼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几名“商人”模样的男子猛然掀翻桌案,抽出藏于箱底的短刃,直扑阅兵台!

    与此同时,东南角烟火冲天,数名“驿卒”点燃火油桶,烈焰瞬间吞噬半边营地;北面树林中更有弓手现身,羽箭如雨射向高空悬挂的信号灯笼!

    “保护将军!”苍蝇怒吼一声,率亲兵迅速围拢。

    然而凌川却巍然不动,反而举起右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大地轰鸣!

    原本埋伏在校场地下的数百名云州死士破土而出,手持强弩,封锁四方出口;两侧山岗亮起无数火把,魏崇山率领两千弓骑兵现身,箭镞齐指空中,形成交叉火力网。

    那些企图作乱的刺客尚未靠近十丈之内,便已被弩箭钉死在地。纵有漏网之鱼,也被早有准备的亲兵一一擒获,当场剥去伪装,露出刻有“陵州暗卫”字样的腰牌!

    全场震惊。

    卢恽筹特使霍然起身,厉声质问:“这些人,竟是陆帅麾下?公然刺杀镇北侯,图谋扰乱军心,该当何罪!?”

    无人回应。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在混乱爆发之初,凌川便已命人将那三具“汗血宝马”傀儡拆解开来,公开展示其内部机关构造。

    “诸位请看。”凌川立于高台,声音朗朗,“所谓神驹,不过是巧匠之作。我凌川不敢欺君,更不屑骗众。今日设此局,只为试一试,究竟哪些人,见不得云州强大?哪些人,害怕边军团结?哪些人,一心只想分裂北疆,好让自己独揽大权!”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现在,答案已经有了。”

    全场鸦雀无声。

    片刻后,兵部巡查使起身,郑重记下所有证据,并宣布将呈报朝廷彻查。

    至此,凌川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借势将陆沉锋推上风口浪尖。

    三日后,圣旨抵达云州:

    > “查陵州柴宏陉纵容部属伪造印信、劫掠军资、派遣刺客,罪证确凿,即刻革职查办,押赴京师受审。

    > 镇北侯凌川忠勇可嘉,识破奸谋,保全大局,特赐金甲一副、御酒百坛,以彰其功。

    > 北境七州,自此须同心协力,共御外敌,若有再犯内斗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诏书宣毕,全军欢呼。

    而远在飞龙城的陆沉锋,听闻消息后摔碎茶盏,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输了第一局。

    但他也清楚,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数日后,凌川登上云州最高峰??苍崖顶。

    脚下千峰如戟,云海翻腾。他望着远方飞龙城所在的方向,轻声道:“老家伙,你说过,真正的战争,不在战场上,而在人心之间。”

    “如今,我已学会布阵。”

    “接下来……该你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