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被幽泉撕裂的痛苦，都让那魂海激起的涟漪更清晰一分，都让他“下沉”得更深一分。

    终于，在魂海那混沌灰白的中央，王川“看”到了。

    那是一片同样死寂仿佛凝固的“水面”。

    水边，是一块黝黑的形状古朴的石头。

    石头上，跏趺而坐的是一道背影。

    一个穿着最普通灰色麻布衣袍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那里，手中似乎握着一根长长的、看不清材质的竿子，竿线垂入下方那死寂的魂力之海中。

    身影很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无法穿透的浓雾。

    王川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从分辨。

    他感受不到任何气息，任何威压，只有一种绝对的静。

    仿佛这道身影，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一直坐在那里，垂钓着这片死寂的魂海。

    又或者，这身影本身就是这片魂海凝固的一部分。

    可望，而不可及。

    王川残存的意识剧烈波动。

    这身影是谁？

    为何会在自己神魂最深处？

    这片魂海是他的？还是自己与这身影存在某种未知的联系？

    无数的疑问如同风暴般冲击着他仅存的意识。

    幽泉的吞噬还在继续，痛苦让王川格外清醒。

    王川在意识沉沦的瞬间，反而将全部残存的意志和感知，都投入到了对这魂海、对这垂钓背影的“凝视”和“追溯”之中。

    他要“看”得更清楚。

    他试图理解这背影存在的意义。

    “吞噬吧，痛苦吧。” 王川只剩下近乎偏执的念头，“让我再看清一点！”

    剧痛如船，载着他破碎的意识，在魂海深处航行。

    幽泉完全沉浸在力量增长的快感中，对自己吞噬行为引发的王川神魂深处的剧变毫无所觉。

    他也察觉不了。

    幽泉眼中的暗金色裂痕又加深了一分，如同精美瓷器上无法修复的疤痕。

    他看着王川那愈发“虚弱”的魂力逸散，嘴角的邪异弧度更加明显，只当对方已彻底无力挣扎。

    意识深处。

    那雾中垂钓的背影，始终模糊不清，背对着他，亘古不动。

    无论王川的意识如何挣扎着“靠近”，那层流动的、仿佛蕴含着时空壁障的浓雾，始终横亘其间，无法穿透。

    可望，而永不可及。

    最后王川干脆不再接近。

    就在迷雾边缘，盘坐了下来。

    境随心转。

    心有明悟。

    那似乎是本我。

    是剥离了所有经历、记忆、神通、乃至“王川”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表象之后，最初的我。

    他寂静垂钓，钓的或许并非这魂海中的鱼，而是时光，是因果，是记忆，是所有。

    本我就在这里，在王川灵魂的最深处，却如同隔着平行时空，注视着“王川”在这一方时间长河中短暂泛起的涟漪。

    不回应，不指引，只是存在着。

    孤独渺小感攫住了王川的意识。

    面对这“本我”，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试图理解恒星的尘埃。

    他渴望沟通，渴望理解这魂海的意义，渴望获得那可怕力量。

    但本我，不为所动。

    不知为何，师兄本我、真我之说，回荡在王川脑海。

    一股熟悉的气息，微弱几不可察，但又清晰闪现。

    自己的魂海，怎么会有别的气息？

    难道那盘坐之身，并非本我？自己只是想多了？

    王川心中又起疑惑，这时传来熟悉声音：“谁……？是谁在溯源？”

    王川如被惊雷劈中，猛然惊醒。

    “师兄？” 王川的意识碎片剧烈地波动起来。

    血炼子，那个修炼《无相诀》后，在王川识海消失已久的血炼子，居然来到了自己的魂海深处！

    “师，师弟？王川？” 那缕波动似乎也感应到了王川的震动，变得清晰了几分，但依旧破碎不堪，如同信号极差的传讯，“是你？你竟能寻到此处？境界突破了吗？”

    “师兄！是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川的意识急切地“询问”着，将所有的意念都聚焦过去。

    “出不去了。” 血炼子的意识碎片传递出浓烈的悲哀与困顿，仿佛一个在无尽沙漠中跋涉了千万年走不出去，心如死灰的旅人，“《无相》非无相，是囚笼，大囚笼！”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信息支离破碎：

    “溯源魂海，非源。”

    “本我，垂钓非静观，是时空线，防吾等彻底消散。”

    “我在此不知岁月，意识被稀释同化，快撑不住了。”

    “唯一生机是突破这魂海的‘界壁’，但太难此海非力可破需悟，需找到‘超我’。”

    “师弟若能引动魂海一丝或可助我暂脱困，但小心反噬，此海沉眠，若惊醒，恐万劫不复。”

    血炼子的意识波动断断续续，传递的信息也越来越混乱，充满了对这片魂海的恐惧。

    最后，只剩下几个词如同烙印般传来：

    “突破界壁，莫要沉沦。”

    随即，那缕微弱的意识波动彻底沉寂下去。

    如同火星被大雨浇灭，被浩瀚死寂的魂海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川残存的意识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与混乱。

    血炼子师兄的意识竟然被困在了自己的灵魂深处这片魂海之中？

    修炼《无相诀》的终点，竟是弱意识归于强意识之人魂海，成为囚徒？！

    这片魂海，被师兄称为“葬地”？是意识的坟场？那本我呢，是起什么作用？

    师兄需要突破魂海的“界壁”才能脱困？但界壁非力可破，需要“悟”？悟什么？怎么悟？

    而自己若能引动这魂海之力，或许能帮师兄，但风险是波动这沉眠的魂海，带来万劫不复？！

    这又是什么道理？王川一时间也想不清。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幽泉的吞噬带来的痛苦骤然加剧。

    似乎因为王川意识深处剧烈的波动，虽然被魂海隔绝了大部，但表层逸散加剧，幽泉吞噬得更欢了。

    他眼中那暗金色裂痕几乎连成一片，力量感让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这加剧的痛苦，如同冰冷的瀑布，将王川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浇醒。

    幽泉浑身一颤，吞噬到的魂力碎片中蕴含的炽热执念让他灵魂都有些灼痛，但那随之而来的，精纯庞大的力量感让他狂喜。

    他眼中的暗金色裂痕疯狂蔓延，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瞳孔，脸上浮现出病态的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