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来自赵真的考验
片刻后。当赵真带着陆玲珑和张灵玉重新返回村中央之时,临时工们已然将所有临时工全部制服。“老爷子,马仙洪和那十二上根器,都已经控制起来了。”王震球笑嘻嘻的开口道。“嗯,辛...“今天就出发?”张楚岚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尾音绷得发紧,像一根被骤然拉满的弓弦。他下意识地攥住衣角,指节泛白,目光如钉子般扎在马仙洪脸上,“连调查都不做?连核实都不查?直接‘剿灭’——这词是从哪本古籍里抄出来的?还是哪位高层昨夜梦游时顺口胡诌的?”马仙洪没吭声,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暗红色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像是被反复展开又合拢过无数次。他双手递出,指尖微颤。陆玲珑上前一步,接过那张纸,只扫了一眼便倒抽一口冷气:“……《异人界特别行动令·绝密级》?!这印章……是哪都通总部直签?!”赵真斜倚在门框边,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捻了捻下巴上刚冒出的青色胡茬。他没看那纸,只盯着马仙洪的眼睛:“印章是真的。可签发人那一栏,盖的是‘代行权’三字朱印,不是真人亲署。你查过‘代行权’是谁授的?”马仙洪喉结一滚,声音干涩:“……是……是陈金魁。”空气霎时凝滞。张灵玉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忽地一抖,扫帚柄“咚”一声磕在青砖地上,震起细小的尘粒。他猛地抬头,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却极其锐利的光——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仿佛他早已在某个未出口的夜晚,将这个名字默念过百遍,只为等这一刻的落地回响。“陈金魁。”赵真低笑一声,那笑声却不带半分温度,倒像刀锋刮过生铁,“他倒是越来越敢了。当年甲申之乱后清算全性,他不过是个替天师府跑腿送信的小执事;如今倒好,连‘剿灭种发人’这种话,都敢用‘代行’二字垫脚踩进哪都通的章程里。”“师傅……”陆玲珑声音微颤,“赵真村……真的存在吗?”“存在。”赵真答得极快,斩钉截铁,“二十年前,我亲手埋的界碑。就在豫南伏牛山褶皱深处,三道溪流交汇的葫芦谷口。界碑上刻着四个字——‘外人止步’。那时村里十七户人家,四十二口人,全是‘种发’——不是异人,不修炁,不斗法,只种地、酿酒、修祠堂、教孩子背《千字文》。他们连罗天大醮在哪办都不知道。”张楚岚呼吸一窒:“那……小师叔他……”“他叫赵真。”赵真打断他,语气忽然沉静下来,像一泓深潭,“不是‘小师叔’。那是他的名,也是他的命。他当年从龙虎山逃下山时,连道袍都没来得及换,只裹着半幅褪色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他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三样东西:一本手抄《种发养心录》,一枚铜铃,还有一枚刻着‘真’字的旧木牌。”张灵玉怔住了。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袖口内衬——那里,也缝着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牌,是张之维亲手所刻,背面同样有“灵玉”二字阴文。他从未想过,这枚木牌的来历,竟与眼前这个被称作“小师叔”的男人,隔着二十年光阴,在血脉与火种之间,悄然咬合。“所以……”张灵玉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您当年放走夏禾,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私情。”赵真抬眼,目光如电,直刺张灵玉心口:“是。我是放她走。因为她在那晚,用一把钝刀,割开了自己左手小指第二关节的皮肉,把一滴血,混着灰烬,抹在了赵真村界碑的‘止’字上。”屋内骤然死寂。陆玲珑捂住嘴,张楚岚瞳孔剧烈收缩,马仙洪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她知道界碑不能破,知道种发人不能沾血煞,更知道——若有人要毁赵真村,必先毁碑,而毁碑者,必遭反噬。”赵真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她那一刀,不是求饶,是立契。以全性妖人之血,为种发人守界。这世上,比天师府的戒律更硬的,从来不是哪都通的条文,而是人心深处,自己刻下的道。”张灵玉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忽然想起罗天大醮那夜,夏禾靠在擂台边栏杆上,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翻飞,她朝他晃了晃那只缠着白纱的手,笑得没心没肺:“张真人,你说,要是哪天我手里的刀,砍的不是人,而是规矩……你会拦我吗?”原来那时,她问的从来不是情爱,是生死之界。“所以,”张楚岚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浊气,“这次行动,公司没给我们留活路?”“活路?”赵真嗤笑,“哪都通的‘活路’,向来只铺给听话的人。可赵真村的人,连‘听’这个动作都不会——他们听风声、听雨声、听稻穗拔节的声音,就是不听命令。”他忽然转身,走向院角那口半人高的旧陶缸。缸沿斑驳,盛着半缸清水,水面平静如镜。他伸手探入水中,指尖在水底摸索片刻,缓缓提起——掌心托着一块湿漉漉的青灰色界碑残片,上面“止”字已被水流磨得模糊,唯余一道深深凹痕,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这是去年伏牛山暴雨冲垮老祠堂时,我从泥里挖出来的。”他将残碑搁在石阶上,水珠顺着指尖滴落,“界碑碎了,可‘止’字还在。人若忘了止,路就没了尽头。”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少女站在门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她身后,还跟着个戴草帽、拄竹杖的老农,肩上扛着把豁了口的锄头,裤脚沾满新鲜的红泥。“宝儿姐!”马仙洪脱口而出。少女——宝儿,朝他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众人,精准落在赵真手中的界碑残片上。她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那道凹痕。指尖微颤,却没说话。老农慢悠悠踱进来,竹杖点地,发出笃笃两声。他摘下草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却眼神清亮的脸,目光扫过张灵玉时,略作停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小师叔。”张灵玉下意识抱拳,声音干涩。老农没应他,只转向赵真,沙哑开口:“阿真,祠堂新梁上,我按老规矩,嵌了七颗桃木钉。今早鸡叫前三遍,东边第一棵老槐树,掉下七片叶子。”赵真眸光一闪:“叶子上有字?”“有。”老农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方粗布帕子,层层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七片枯黄槐叶。叶脉清晰,每一片叶面中央,都浮现出一行细如游丝的墨色小字,笔迹苍劲,赫然是同一人所书:【界在人在】【界亡人殉】【界碑虽碎,吾心未移】【此身可折,此土不弃】【种发非奴,亦非饵】【尔等若来,唯见灰烬】【赵真在此,诸君请——止】最后一片叶子背面,还多添了一行小字,墨色稍浓,力透叶背:【灵玉,勿愧。你救的不是夏禾,是你自己心里还没活着的那盏灯。】张灵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望向老农。老农却已转过身,竹杖点地,笃笃笃,一步一步,走向院中那棵百年银杏。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斑驳光影,仿佛披着一件流动的、无声的袈裟。“他是……赵真村的村长?”陆玲珑喃喃。“不。”赵真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水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是赵真村的‘守碑人’。也是……当年把我背上山的那个老道士。”张灵玉瞳孔骤然缩紧——二十年前,那个背着昏厥少年、踏着晨雾攀上龙虎山千级石阶的瘦削身影,竟与此刻拄杖缓行的老农,在记忆深处轰然重叠!“所以……”张楚岚嗓音嘶哑,“您当年……根本没离开过?”赵真终于笑了。那笑容没有讥诮,没有锋芒,只有一种历经沧海后的温厚与疲惫:“我走了。可我的心,一直留在葫芦谷口那块界碑底下。它生了根,长了芽,结出了十七个孩子,四十二颗种发的心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张灵玉脸上:“灵玉,你被逐出山门那天,你师傅没对你讲过一句话?”张灵玉喉结滚动,嘴唇翕动数次,才艰难吐出:“……师傅说,‘去吧。去看一看,这世上除了天师府的墙,还有没有别的墙。’”“对。”赵真点头,“他让你看的,从来不是墙外面的世界。是墙本身——谁砌的?为何砌?砌起来,到底是为了护人,还是为了……困人?”张灵玉怔然无言。他忽然想起被逐那日,张之维背对他站在紫霄宫檐下,玄色道袍被山风鼓起,像一面沉默的旗。老人没回头,只将一枚温润的玉珏放在香案上,玉珏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真”字。原来,那不是告别,是引路。“楚岚。”赵真忽然唤道。“在。”“你刚才说,今天就要出发?”“是。”“带灵玉一起。”“什么?!”张灵玉失声。“怎么?”赵真挑眉,“怕见夏禾?还是怕见赵真村的种发人?抑或……怕你自己心里那盏灯,照得太亮,亮得你不敢直视?”张灵玉嘴唇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这一次,他没躲。他挺直脊背,目光第一次,直直迎上赵真的眼睛:“……晚辈愿往。”“好。”赵真颔首,转身从屋里取出一只黑布包裹,解开,里面是一把短尺,通体乌沉,非金非木,表面浮着细密云纹。他将其递向张灵玉:“拿着。这是‘量界尺’。不是用来量土地,是量人心。你若见了赵真村的人,先别说话,先拿这尺子,量一量你自己——量你心跳几下,才敢直呼他们的名字;量你呼吸几次,才配踏进他们的门槛。”张灵玉双手接过,尺身冰凉,却似有微温自掌心蔓延而上,直抵心口。他低头看着那云纹,忽然发现纹路流转间,竟隐约勾勒出一株银杏叶的轮廓。“玲珑。”赵真又道。“在!”“去把后院柴房第三排架子最底下的红漆匣子取来。”陆玲珑应声而去。片刻后,她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朱红木匣回来,匣盖掀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铜铃,铃舌是根柔韧的赤色丝线,缠绕着一小截焦黑的槐树枝。“这是……”张楚岚认了出来,“界碑上的铜铃?”“是。”赵真拈起铜铃,指尖拂过铃身,“当年夏禾抹血立契,铃声震裂三里山雾。今日,该让它再响一次了。”他将铜铃递给张灵玉:“你来摇。不是为驱邪,不是为示威。就当……替夏禾,替赵真村,替所有被‘规矩’压弯了腰的人,摇一声——醒。”张灵玉双手捧铃,闭目。深吸,再深吸。胸腔起伏,仿佛要将整座龙虎山的云气、伏牛山的松涛、天桥下穿堂而过的风,尽数纳入肺腑。然后,他手腕轻颤,极轻,极缓,一摇。“叮——”一声清越,不刺耳,不凌厉,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像一滴露珠坠入古井,漾开一圈圈澄澈涟漪。院中银杏叶簌簌轻响,檐角风铃应和共鸣,连远处山坳里,几声稚嫩的童谣,也忽地拔高了一个调子。张灵玉睁开眼。他看见张楚岚眼中闪烁的泪光,看见陆玲珑紧握的拳头,看见马仙洪怔然仰起的脖颈,看见宝儿唇边那一抹释然的弧度,看见守碑老农驻足回望时,眼角深深的笑纹。他还看见,自己映在铜铃表面的倒影里,瞳孔深处,正有一簇小小的、跳跃的金色火苗,无声燃起。不是闪电,不是阴雷。是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光。“走吧。”赵真拍了拍张灵玉的肩,力道沉实,“记住,你们此行不是去‘剿灭’,是去‘校准’。校准哪都通的罗盘,校准异人界的天平,校准——你们自己心里,那杆从来未曾真正倾斜过的秤。”张楚岚用力点头,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回头看向赵真:“师傅……您不跟我们一起?”赵真笑着摇头,指向院中那棵银杏:“我得留下。这棵树,年年落叶,年年发新芽。可今年的叶子,得有人替它拾起来,晒干,夹进书里。否则,明年春天,谁还记得它绿过?”阳光正好。光柱斜斜切过院落,在青砖地上投下清晰的界线——一半明亮,一半微阴。张灵玉迈步,踏过那道光界。他没回头。可他知道,身后那扇敞开的院门里,有个人正倚着门框,目送他远行。那目光不灼热,不催促,只像一泓深泉,静默,恒久,足以映照他所有踉跄与光芒。风起。银杏叶翻飞如金蝶。而远方,伏牛山的方向,山雾渐薄,一线青黛,正缓缓显露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