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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作为人的底线
    “有效?”技术员的脸上纷纷浮现出了一抹喜色。然而,这样的状况又维持了一段时间之后,端木瑛却是突然收回了她的“蓝手”。“怎么样?瑛子?”赵真开口询问道。“可以确认...火锅汤底的咕嘟声忽然停了一瞬。不是真的停了,而是所有人耳中都听不见了。那声音被一种更沉、更钝的压迫感碾碎在喉头——像有人攥住你的气管,却还给你留一线缝隙,让你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撞向肋骨。张楚岚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他看见陆玲珑的手腕在袖口下绷出青白筋络,而张灵玉按在她手臂上的五指,指尖泛着铁青色,阴雷炁息正从他指节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灼得木桌边缘浮起一圈焦黑水汽。肖自在笑了。不是先前那种带着戏谑的笑,也不是威胁时的冷硬弧度。那是一个真正放松下来的笑,嘴角上扬得恰到好处,眼尾甚至弯出细纹,仿佛刚刚听完一段令人愉悦的童谣。他夹起一片刚烫熟的鸭血,轻轻吹了口气,送入口中,咀嚼缓慢,喉结上下滑动。“一天……”他吞咽干净,舌尖抵了抵上颚,“很公平。”这句“公平”,轻飘飘砸下来,却比先前所有质问更重。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他不是在认可方案,而是在验收筹码。他在确认:张楚岚和陆玲珑手里,是否真握着能撬动“清除”指令的支点;张灵玉那副宁折不弯的骨头,到底还能撑住几寸脊梁。王震球最先松开紧绷的肩线,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节奏轻快:“行嘞,那就定下了。明天一早八点,碧游村村口集合。我带路——顺带说一句,那地方GPS失灵,手机没信号,连外卖小哥都绕着走三公里。你们谁想提前踩点,建议今晚就出发,带足干粮和防蚊液。”老孟猛地抬头,嘴唇哆嗦:“可、可咱们……真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去?马仙洪又不是傻子!他要是认出灵玉真人是龙虎山的,陆姑娘是天师府的,再看咱们这群人……”“所以才要‘光明正大’。”陆玲珑突然开口,声音清越如裂冰泉。她抬手,将额前一缕被热气蒸湿的碎发别至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若鬼祟潜入,反惹猜忌。我们以‘交流异术传承’为名,由我引荐,张灵玉真人以龙虎山‘巡山使’身份随行——此职虽无实权,但名正言顺,可查访各地民间道脉存续状况。至于诸位……”她目光掠过黑管儿冷硬的侧脸、肖自在镜片后幽深的眼、王震球似笑非笑的眉梢,最后落在陈朵低垂的兜帽上,顿了半秒。“诸位皆为公司特聘顾问,受赵真老爷子亲荐,前来观摩碧游村‘神机百炼’之法。此说辞,董事会已默许。”黑管儿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肖自在则微微颔首,指尖在镜框上轻轻一划,镜片反光倏然跳动,像毒蛇吐信。张楚岚心头一凛——赵真老爷子?他何时点了这个头?可他不敢问。此刻任何质疑,都是对陆玲珑权威的削弱,更是给肖自在递刀。“那……村民呢?”张灵玉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地底,“若我们进村,他们必然与我们接触。若其中有人……心性未失,尚存良知,甚至愿配合指证马仙洪?”“那就记下来。”陆玲珑答得干脆,“名单、姓名、所居方位、转化时日、日常言行……凡可佐证其未完全堕化者,尽数记录。七十二小时后,交由公司法务与伦理审查组复核。若确有存疑者,可暂缓执行,移入隔离观察区。”“隔离观察区?”王震球挑眉,“哪来的?”“天师府旧祠堂,经改造,设阴阳隔断阵,配双子守门人。”陆玲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楼下便利店”。张楚岚脑中轰然炸开——天师府旧祠堂!那地方早在三十年前就因一场雷火焚毁,只余断壁残垣,怎么……?他下意识看向张灵玉。后者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动,喉间滚动着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张楚岚霎时明白了:是张灵玉。龙虎山与天师府素有旧谊,这祠堂重建,怕是龙虎山暗中拨的香火钱,专为今日预备。一股酸涩直冲鼻腔。原来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刻。不是等着杀戮,而是等着一个能拦下屠刀的支点。“好。”黑管儿终于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黑色风衣,“我回去拟正式函件,明早八点前,发至各位终端。内容仅一条:‘应碧游村马仙洪先生邀,天师府、龙虎山及哪都通公司联合考察团,将于明日莅临指导’。”“邀?”张楚岚脱口而出。黑管儿已走到店门口,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阴影覆盖半边眉骨:“马仙洪昨日申领过‘异术文化交流许可’,流程合规。他邀不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来了。”门帘掀开又落下,风铃叮当一响,余音悠长。小店骤然空旷。火锅汤底重新沸腾,气泡破裂声密集如雨点。老孟瘫在椅子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油腻的桌面上砸出一个小坑。王震球掏出手机,指尖翻飞,不知在发什么消息,屏幕幽光映亮他半边脸,笑容又回来了,只是眼底沉着墨色。肖自在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净手指,动作优雅得近乎仪式感。擦完,他将纸巾叠成一只极小的鹤,放在碟沿。那鹤翅膀微翘,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而起。“张灵玉真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听说您修的是‘阴五雷’?”张灵玉脊背一僵,未答。“真是……令人向往的纯粹力量。”肖自在垂眸,看着那只纸鹤,“可惜啊,纯度太高,反倒易折。就像这纸鹤,稍有不慎,便散了形。您说,是不是?”张灵玉瞳孔骤然收缩。他没看那只鹤,目光死死钉在肖自在脸上。后者却已转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陈朵始终未动。直到此刻,她搁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一下,又一下,点了点掌心。像在数心跳,又像在叩门。陆玲珑端起茶杯,吹开浮叶,浅啜一口。茶已凉透,涩味直钻喉咙。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灵玉真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日进村,你随我走前。若遇村民,无论男女老幼,先观其目。瞳仁若涣散无光,或见生人而本能退缩、蜷缩,且耳后、颈侧有青灰色网状纹——那是‘根器’初融之相,不可近身,速退。”张灵玉颔首,喉结滚动:“若目中有神,且主动搭话?”“便听。”陆玲珑目光沉静如古井,“听他们说什么。是怨,是惧,是茫然,还是……在替马仙洪辩解?”张楚岚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忽然插话,声音有点哑:“玲珑姐,万一……万一他们说的,跟公司卷宗里写的,完全不一样呢?”空气凝滞了一瞬。陆玲珑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火锅里翻腾的红油,油星爆裂,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濒死的火焰。“那就把卷宗烧了。”她终于开口,语调平静无波,“然后,重写。”张楚岚怔住。王震球噗嗤笑出声,拍了下大腿:“哎哟喂,这话说得敞亮!不过陆小姐,您可想好了——烧卷宗容易,可卷宗背后的人,可不好烧啊。”陆玲珑抬眸,视线如刃,直刺王震球双眼:“所以,我才要这一天。”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张灵玉脸上,一字一顿:“不是为了拖延,是为了照见。照见那些被卷宗遮住的脸,照见那些被‘清除’二字抹去的声音,照见……马仙洪究竟把多少人的命,熬成了他自己炉子里的药。”张灵玉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入丹田,又缓缓提起,沿着奇经八脉游走一周,最后聚于指尖。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声无息点向面前沸腾的锅底。嗤——一缕极细的黑气自他指尖逸出,如活物般钻入翻滚的红油。油面瞬间凝出一朵巴掌大的、旋转的黑色莲花,花瓣边缘跳跃着细碎的紫色电芒。莲花盛开不过三息,便悄然溃散,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消散于氤氲热气之中。满桌无人言语。唯有火锅咕嘟,咕嘟,咕嘟。老孟盯着那缕青烟,忽然喃喃道:“……真好看。”没人笑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花。那是张灵玉以自身阴雷为引,在众人眼前,无声立下的誓约——若此誓不成,他宁化青烟,不染血腥。肖自在静静看着,镜片后的目光幽深难测。良久,他伸手,拈起碟中那只纸鹤。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捻。纸鹤翅膀簌簌抖动,竟真的展开,振翅欲飞。然而下一秒,它毫无征兆地自燃,化作一捧灰烬,簌簌落进火锅红汤里,瞬间被滚沸吞噬,不留一丝痕迹。他抬起眼,笑容温煦如初:“那么,祝各位……明日,平安入村。”话音落,他起身离席,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经过张灵玉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真人,您刚才那朵莲……燃得真漂亮。可惜啊,再美的花,也救不了将死的根。”张灵玉脊背挺得更直,下颌绷紧如刀锋,却始终未回头。小店门帘再次晃动。这一次,再无人挽留。火锅的热气愈发浓重,糊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张楚岚低头,看见自己映在油汤里的倒影——扭曲,晃动,模糊不清。他伸筷,搅动汤面,倒影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双眼睛,疲惫,焦灼,却固执地亮着。陆玲珑忽然起身,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枚铜钱,压在张楚岚碗边。铜钱背面,铸着两个古篆:镇魂。“拿着。”她说,“明日进村,若见孩童独自玩耍,勿近。若闻甜香,勿嗅。若觉脚下土地松软如腐肉……立刻后退三步,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张楚岚捏起铜钱,入手冰凉,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他抬头,想问为什么,却见陆玲珑已转身,正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给张灵玉。张灵玉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载着碧游村地形图、主要建筑分布、以及……十七处“根器”核心节点的位置标记。标记旁,以朱砂小字标注着每个节点近期能量波动异常的时辰与强度。最下方,一行小字,力透纸背:【马仙洪不在村中。他已入山。】张楚岚心头剧震,霍然抬头。陆玲珑却已拿起风衣,走向门口。夜风掀起她鬓角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新愈的疤痕。“玲珑姐!”他脱口喊道。陆玲珑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夜色勾勒出她清冷的侧影。“楚岚,”她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人窒息,“有些事,不是非得看清全貌才能动手。有时候……看清第一眼,就够了。”门帘落下,身影隐没于暮色。张楚岚捏着铜钱,呆立原地。铜钱边缘硌着掌心,细微的痛感尖锐而真实。老孟哆嗦着凑过来,压低嗓子:“楚、楚岚兄弟,她……她刚才是不是说……马仙洪不在村里?”张楚岚没答。他盯着碗里那枚铜钱,铜钱映着火锅红光,像一滴凝固的血。王震球不知何时又坐了回来,手里把玩着一枚骰子,六面皆是空白。他晃了晃骰子,哗啦作响。“嘿,有意思。”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看来,这趟‘观光团’,得先找个人。”他指尖一弹,骰子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张楚岚面前的火锅汤底。咕咚。汤面溅起一小朵油花,迅速被沸腾吞没。骰子沉底,不见踪影。王震球拍了拍手,起身,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各位,好好休息。明天……咱们一起,去找那个,不在村里的马仙洪。”火锅蒸汽汹涌,白茫茫一片,彻底淹没了所有人的面容。唯有汤底深处,那枚空白骰子,正静静地躺在沸腾的红油里,随着气泡的起伏,无声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