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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兄妹夜话
    一直乐呵呵听着晚辈们说话的杨老头,此时也只是慢慢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慈祥与安宁,并未对这等商事发表意见,全然是位置身事外、安享晚年的老人家模样。

    阎智杰继续道:“属下与江南几位可靠的老人,还有智雄,反复掂量过,拟了几条章程:第一,绝不直接投资陈家的船队或插手其航路经营,我们只作为优质货源的提供方,钱货交割,账目分明,关系干净。第二,头几次合作,规模务必控制得小,先以一两船货物试水,主要目的是打通关节、建立信任、摸熟流程,即便有闪失,也在我等能担待的范围之内。第三,为此事,可在松江或宁州左近,另设一个独立的商号,由可靠又身家清白的外人出面打理,明面上与苏记总号、与东家您,层层隔开,以防万一。”

    苏康侧耳听着,心中在不断权衡。阎智杰的方略,考虑到了进退,并非冒进之举。

    “这出面打理独立商号的人选,可有考量?”

    “智雄举荐了一人,姓周,名唤周世安,是他昔年同窗,一直在宁州做些小本海货买卖,为人机警且重诺,熟悉沿海门道,背景也干净,与各方牵扯不深,可做明面上的掌柜。实际牵线、验货、结算等要害环节,仍由我们信得过的自己人暗中把控。”

    阎智杰对答如流。

    苏康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

    王刚拳头微握,显然有些兴奋;吉果眼神发亮,满是好奇;杨菲菲凝神细听,若有所思;阎兰兰关切地望着兄长;柳青轻轻拍着怀中的小文昭;林婉晴则安静地望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无声地传递着支持;杨老头仍是那副笑眯眯享受团圆饭的模样。

    “此事,关系非轻。”

    苏康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然机遇难逢。智杰,便依你所拟方略,谨慎着手去办。切记八个字:稳字当头,缓步前行。初期不求暴利,但求稳妥扎实。所需本钱、货物,由总账房优先调配支应。江南一应人手调度,由你全权处置,遇重大关节,必须即刻密报于我知晓。”

    阎智杰神色一振,离席躬身,肃然应道:“属下领命!必当竭心尽力,步步为营,不负东家重托!”

    “好!”

    苏康连忙举杯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既为智杰接风,也预祝此路能成,为我苏记另辟一番新天地!诸位,共饮此杯!切记,此间秘密,不可泄露一二!”

    “共饮!谨记!”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相庆,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王刚哈哈大笑:“这下好了!往后咱们苏记的招牌,说不定也能挂到番邦的码头上去!”吉果也凑趣嚷道:“阎大哥,下回可得捎点海外的稀罕贝壳回来,给咱们开开眼!”

    正事议定,后续便又是放松的家常饮宴,说笑间更添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直到亥时,月华满庭,众人才尽兴而散。

    宴席散尽,众人各自归去安歇。阎兰兰却特意放慢了脚步,待到兄长阎智杰与苏康最后说完几句话,看着苏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轻步上前,拉住了阎智杰的袖子。

    “大哥,”阎兰兰声音轻柔,带着西南女子特有的清澈,仰起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欢喜,“你怎么突然从江南过来了?路上可还顺利?爹娘在武陵,身子可还康健?山路湿滑,阿爹的旧伤没再犯吧?”

    阎智杰一身风尘犹在,显是长途跋涉而来。

    他冷峻的眉眼在见到妹妹时柔和下来,温声道:“江南那边渠道上的事有些关节需当面禀报东家定夺。你放心,爹娘都好,阿爹腿脚利索得很,每日校场点卯从不落下。”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家常的暖意,“临行前去家里辞行,阿娘拉着我念叨了半宿,净是惦记你在京城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恨不得把武陵的灶台和日头都搬来给你。可惜我这次从江南那边直插过来,没法捎带那些腊货山珍,只能把娘的惦念带到了。”

    阎兰兰眼圈微热,笑道:“我就知道娘最放心不下我。你见了娘,定要替我多说几句好话,说我在这儿一切都好,让她莫要挂心。”

    她想起什么,眼中闪着好奇与关切,“对了大哥,刚才你说,你上个月才成的亲?我离家都一年多了,还没见过嫂子呢。她……是怎样一个人?”

    阎智杰坚毅的脸上掠过一丝不甚明显的温和:“你嫂子是爹旧部同僚的女儿,性情爽利,持家勤勉。婚事办得简单,你未能到场,她一直记着。”

    他微微摇头,“我们成婚日短,她虽从娘和家里人口中知道有个小姑在京,对你喜好细节却还不甚熟悉,只反复嘱咐我,见了你定要问缺什么、少什么,若有合适的衣料或玩意儿,让我在京里或下次从武陵出来时补上。这份心是诚的。”

    阎兰兰心中感动,忙道:“嫂子有心了。大哥你成了家,娘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二哥呢?他掌管着那么大的物流网络,你们一个管江南销售,一个管天下货运,碰面的机会多吗?他可还好?”

    “智雄忙得团团转,我这次北上的货船安排便是他手下人协调的,虽未见面,书信联络却密。”

    阎智杰语气务实,“他做事是越发老练了,就是个人大事上,油盐不进,让娘头疼得很。”

    “二哥眼里只有漕运码头和车马日程。”

    阎兰兰心中了然,又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那三哥呢?他还是跟着阿爹,神出鬼没的?”

    阎智杰神色微凝,低声道:“智明……他有他的路。父亲用得顺手,近来似乎往西南土司地界走动得勤。他的事,你知道个大概就好。”

    话语虽简,分量却重。

    “兰兰,你呢?在东家身边过得好吗?”

    听着兄长话锋一转,问及自己跟在苏康身边的日常,阎兰兰耳尖倏地泛红,垂眸捻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点藏不住的娇羞,阎智杰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了然。

    他轻咳一声,放缓了语气:“你离家随东家来京,日子不算短了。”

    阎兰兰抬眼,眼底还带着几分羞赧,轻声接话:“大哥常年在外奔波开拓市场,最是辛劳。苏大哥……在京中看着是站稳了脚跟,可我总觉得,他比从前在武陵时更疲惫,心思也重了许多。”

    阎智杰深深看她一眼,妹妹这点含蓄的牵挂,他如何不懂。

    他声音沉稳,既是陈述,亦是宽慰道:“东家志在四方,京城本就是是非中枢,劳神费力是必然的。咱们在外,便是东家延伸的手臂与耳目 —— 父亲坐镇武陵根基,智雄打通各处脉络,智明盯紧暗处隐患,我在外开拓利源。各处都稳当了,东家在前方才能心无旁骛。”

    他略一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兄长的温和劝勉:“兰兰,你的心意,大哥看在眼里。东家亦是个重情义、有担当的明白人,只是眼下这局势,就像拉满的弓弦,半点松不得,也乱不得。你啊,多些耐心,好好照顾自己。你安稳了,家里人才能放心,也能让……关心你的人少些后顾之忧。”

    阎兰兰脸颊微烫,低下头轻声道:“我晓得的,大哥。”

    她转而问道,“你这次江南的事办得可还顺?嫂子刚过门,你就远行,心里可惦记?”

    “诸事还算顺利,新辟了几处码头货栈。你嫂子是明理之人,知晓我的差事要紧。”

    阎智杰语气平和,看了看夜色,“我此番进京,除禀报外,也要与东家商议后续北上贩运的细节,停留不了几日便需折返江南。你在京城,京中人事繁复,气候也与武陵大异,定要自己仔细,万事……多看多想,谨言慎行。”

    “嗯,大哥你奔波劳苦,更要保重身体,路上千万平安。”

    阎兰兰眼中满是不舍。

    “放心。”

    阎智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客院,身影很快被廊下的阴影吞没,来去如风,正是他常年行走四方、为苏记开疆拓土的写照。

    阎兰兰独自在廊下立了片刻,夜风微凉。

    兄长的到来,像一阵来自远方熟悉山林的风,短暂地拂过心田,带来了家的气息与坚实的支撑,也让她更清醒地看到,自己与所牵挂的那个人,正共同置身于怎样一幅广阔而波澜起伏的画卷之中。

    前路漫长,她所能持守的,或许唯有这份从武陵带来的、清澈而坚韧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