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让在景城扎根多年,光自己手中的势力,就足够将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完全不用担心牵连霍家的名声。
又或者影响霍令宜的从政生涯。
有商郁这句话,他连自己的势力都不需要动到,更省事了。
商郁给商一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留下来,配合霍让收烂摊子。
而商二,则主动跟上商郁的脚步,一同离开。
当真是在傅时鞍的地盘,进出自如了。
傅时鞍眯了眯眼,眼看商郁就要走出大门,他蓦地扬声开口:“站住。”
商郁仿若未闻。
下一秒,傅时......
商郁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属于她独有的冷香??是露台上那件羽绒服残留的雪气,是她发丝间常年萦绕的淡淡茉莉,还有此刻,被药水浸染后仍顽强透出的一丝温软。他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来之不易的安宁。病房内灯光调至最暗,只余床头一盏小夜灯泛着暖黄微光,映在温颂苍白如纸的脸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她睡着了。
呼吸微弱却平稳,胸膛随着氧气面罩的节奏轻轻起伏。右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导管蜿蜒接入点滴架上的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流入她干涸的血管。左手则被小心地固定在腹部上方,盖着一层薄棉巾,仿佛连梦中都下意识护着那个刚刚脱离险境的小生命。
商郁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坐下。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汗湿后黏在额角的碎发,滑过她紧闭的眼睑下淡淡的青影,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那曾在他耳畔低语“别怕”的唇,此刻安静得令人心疼。他缓缓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视线终于与她齐平。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去碰仪器,也不是掀开被角查看伤口,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将掌心贴上她搭在腹上的那只手。她的指尖冰凉,指节因失血仍泛着灰白,可当他掌心覆上去的刹那,那五根细瘦的手指,竟在无意识中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本能地回应着这熟悉的温度。
商郁呼吸一滞。
他没动,任由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像一座沉默的山峦覆盖住一片濒临枯竭的河床。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如同砂砾碾过喉管:“……我来了。”
话音落,温颂的眼睫颤了颤。
幅度很小,像风掠过蛛网,却不容忽视。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张,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阿……”
商郁的心猛地一缩。他俯身更近,额头几乎要抵上她手背,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我在。我一直都在。”
“……郁……”她终于拼出完整的音,气息微弱得像游丝,可那两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他胸腔里所有封存的情绪。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有劫后余生的震颤,有痛彻心扉的后怕,更有某种沉甸甸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愧疚。
是他来晚了。
若非她以命为棋,步步设局,亲手撕开傅时鞍最隐秘的软肋;若非她藏匿信号器、伪造病情、用一杯溶了镇静剂的热水迷惑敌人;若非她在被按在墙上时,还能冷静说出那句“密码是霍令宜的生日,倒序”……他们母子,早已葬身于那栋吞噬秘密的别墅。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深渊。
商郁的手收紧了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掌心,仿佛要用体温一点点唤醒她沉睡的知觉。他低声说:“孩子平安。男孩,六斤二两,在保温箱观察。医生说他有力气,哭声响亮。”他顿了顿,嗓音微哽,“像你。”
温颂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眉头舒展开来,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像一朵在寒夜里悄然绽放的花。
商郁凝视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他松开她的手,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照片??是新生儿科护士刚拍的,婴儿蜷缩在绒布中,红脸蛋皱成一团,小嘴微张,正酣然入睡。他小心翼翼将照片放在她枕边,确保她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等你好了,”他低声说,“我们一家三口,回家。”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霍令宜出现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米白色羊绒套装,发丝一丝不乱,腕表屏幕幽幽亮着。她看了眼床上的温颂,又看向蹲在床边的商郁,声音压得很低:“傅时鞍自首了。”
商郁抬眼,眸光骤然转冷。
霍令宜走进来,顺手带上门,继续道:“他在医院门口下车,径直走向警车,说要举报自己非法拘禁、伪造亲子鉴定、以及长期非法监禁精神病人。警方已经控制景城第三医院VIP病房,他母亲被转移到市立精神病院接受全面评估。另外……”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颂脸上,“他要求见她一面。”
“不见。”商郁斩钉截铁。
“我知道。”霍令宜点头,“所以我替你回了。我说,‘温颂的孩子出生那天,就是你母亲收到第一支清醒后注射的镇定剂那天’。”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当时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商郁没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回温颂脸上。她似乎听到了什么,眼皮又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刚才握过的地方。
霍令宜静静站了片刻,轻声道:“她这次伤得太重。胎盘剥离面积大,子宫受损严重,医生说……以后怀孕会很难,风险极高。”她没说完,可意思已明。
商郁神色未变。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温颂汗湿的鬓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然后,他低声道:“一个就够了。只要她活着,只要他在,就够了。”
霍令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运筹帷幄的商氏掌权者。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终于学会用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她转身欲走,却被商郁叫住。
“令宜。”他声音低沉,“谢谢你……把衣服给她。”
霍令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商郁没回头,依旧注视着温颂的脸,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袖口夹层的设计,是你母亲当年为我姐姐做的。我以为早就没人记得了。”
霍令宜眼底微动,终是轻轻一笑:“她值得。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枕边那张婴儿照,“我也想看看,这个孩子长什么样子。”
门关上后,病房重归寂静。
商郁依旧蹲在床边,守着她。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天色由墨黑渐转灰白,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窗棂,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痕。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刹那,温颂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醒了。
眼睫掀开一条缝,瞳孔初时涣散,像是在混沌中摸索方向。随即,视线缓缓聚焦,落在眼前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庞上。
商郁。
他蹲在那里,西装皱了,领带歪了,眼下乌青浓重,胡子拉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柔软与心疼。
温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哭了?”
商郁一怔。
他这才意识到,脸颊上有湿意。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早已干涸,只留下两道浅痕。他没否认,只是反手抹了一把,哑声道:“嗯。吓到了。”
温颂想笑,可牵动伤口,只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她费力地抬起左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他的脸。商郁立刻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贴在自己脸颊上。
“别怕。”她用尽力气,重复着他昨夜对她说的话,“我回来了。”
商郁闭上眼,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脸上,喉结剧烈滚动。再睁眼时,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嗯。你回来了。以后,哪也不许去。”
温颂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泛起水光。她目光缓缓移向枕边,看到那张婴儿照时,整个人微微一震。她颤抖着伸手,想要拿起来。
商郁立刻帮她取下,递到她眼前。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彻底湿润,终于低低地笑了出来,声音轻得像梦呓:“……阿郁,你看,他像你。”
商郁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也笑了。他侧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你才好。像你,才能活得这么倔,这么狠,这么……不怕死。”
温颂闭了闭眼,靠在他额头上,轻声道:“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我会来。”他接上她的话,一字一句,“无论你在哪,无论多远,多险,我都会来。温颂,我答应你,这辈子,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风雨。”
她终于安心地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入发际。
阳光渐渐铺满整间病房,照亮了她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柔情。保温箱里的孩子尚不知世事,已在甜梦中挥舞着小拳头;而他的父母,历经生死劫波,终于在这片新生的晨光里,紧紧相依。
门外,霍令宜靠在墙边,听着里面低低的絮语,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旁,那罐早已凉透的蜂蜜柚子茶静静地立在台面上,罐身映着晨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像一颗,终于落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