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绝对。
陈奇踏入洞穴的瞬间,预想中的伸手不见五指并未出现。岩壁入口合拢后,最初几秒确实是彻底的漆黑,但很快,一种极微弱、非肉眼直接可见的冷光,从洞穴深处弥漫开来。
那不是任何人工光源,更像是某种生物发光现象,或者…矿物的低能辐射荧光?光线呈现一种极其暗淡的青白色,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人工甬道,开凿痕迹古老而规整,岩壁光滑,覆盖着薄薄的、湿冷的凝结水。空气滞重,带着更浓的、那种混合了臭氧、湿石和…某种陈旧生命气息的味道。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陈奇扶着冰冷的岩壁,单腿跳着,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腿上的伤在寒冷和疲惫下已经麻木,但每一次着力仍然带来钻心的刺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上,听觉、触觉,以及手臂上“标记”传来的任何细微变化。
“标记”此刻异常平静,脉动缓慢而深沉,仿佛从之前的“导航模式”切换到了“待机”或“环境感知”状态。它不再提供方向指引,却似乎在与周围环境进行着某种极其细微的“交流”。陈奇能感到皮肤下传来一阵阵微弱的、有节奏的酥麻感,仿佛“标记”正在解析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信号,或者…正在被解析。
下降了大约二三十米,坡度变缓,甬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冷光在这里稍微明亮一些,来源也清晰了些——并非来自岩壁本身,而是来自地面。
开阔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绒毯般的发光苔藓。苔藓散发出均匀的青白冷光,照亮了这片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空间呈不规则的圆形,显然是天然洞穴加以人工修整。四周岩壁上,依稀可见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或图表,但大部分已被岁月和渗水侵蚀。
而在空间中央,发光苔藓被清理出一块圆形区域,那里静静矗立着一个物体。
陈奇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台设备。风格与他见过的任何黑塔或现代科技产物都迥异。它由某种哑光的暗灰色金属(或类金属材料)构成,呈不规则的圆柱与多面体结合形态,大约齐胸高,表面没有任何明显的屏幕、按钮或接口,只有一些流畅的凹槽和微微凸起的、像是集成节点的结构。设备表面一尘不染,与周围古老潮湿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时间的流逝在它身上停滞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设备的顶部,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深黑色的晶体板。晶体板内部,偶尔有极其微弱的、彩虹色的光晕流转而过,速度极慢,如同沉睡的脉搏。
陈奇一瘸一拐地靠近。当他踏入中央的圆形区域,踩在冰冷的、没有苔藓的岩石地面上时,手臂上的“标记”陡然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脉动,而是一种强烈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能量流动感,从“标记”深处涌出,沿着他的手臂经脉,似乎在主动“连接”什么。同时,那台沉寂的设备顶部,黑色晶体板内部的光晕流转骤然加快,色彩变得鲜明,一道细如发丝的、乳白色的光束从晶体板某点射出,精准地笼罩了陈奇手臂上“标记”的位置。
没有灼热,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冰凉的、仿佛被扫描的触感。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并非语言,而是一系列高度凝练的、带有情感色彩和场景碎片的信息包,以一种他能够本能理解的方式“播放”:
破碎的画面:
· 一个穿着老式实验服、头发花白、眼神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男人(凯斯?),站在类似这个洞穴但更简陋的环境里,对着几个粗糙的原始设备工作。他的手中,托着一块微微搏动的、与陈奇手臂上相似但更原始的肉色组织。
· 剧烈的震动,岩石崩落,凯斯匆忙地将一些核心数据和一小块“源头样本”封入一个坚固的容器(就是眼前这台设备的雏形?),启动了什么,然后转身冲向洞穴更深处的黑暗,身影决绝。
· 无数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谱、神经网络链接模型、地球磁场波动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闪过,其中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坐标点(其中有一个,似乎就在这片山区深处)。
· 最后,是一段清晰了许多的、凯斯疲惫而坚定的“声音”,直接烙印在意识里:
“…后来者…如果你能到达这里,听到这段‘回声’,意味着‘钥匙’已苏醒,最后的循环即将到来…我们(一个模糊的、复数形式的自称,似乎不只是指他个人)犯了一个错误,或者说,做出了一次过于激进的尝试…我们将‘接口’与星球本身的深层共振系统(一个难以翻译的概念,近似‘地脉意识’或‘盖亚神经簇’)进行了浅层链接,希望能引导系统向更有利于复杂生命(尤其是人类)的方向演化,规避那些周期性的、毁灭性的‘重置’…”
“…但我们低估了系统的复杂性与…‘免疫反应’。也高估了我们自己的掌控力。‘世界树’(一个带着苦涩意味的称谓)计划…被后来者曲解了方向,从‘引导’滑向了‘修剪’与‘设计’…他们试图用我们留下的工具,去扮演他们不该扮演的角色…”
“…这台‘回声’记录仪,保存了最初的设计蓝图、链接协议、以及…系统深层反馈中那些被我们忽视的‘警告杂波’。它也是一把‘钥匙’,能短暂地屏蔽‘园丁’们基于我们早期协议建立的追踪网络,并为你指引通往‘源头’——最初链接发生地、也是系统‘免疫应答’最强烈区域——的最后一段路。但那里…极度危险。系统本身可能已将其视为需要‘清除’的异常节点。”
“…选择权在你。使用‘回声’的力量隐藏自己,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或者,带上它揭示的路径,去源头尝试关闭我们留下的错误链接,那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甚至可能加速‘重置’…但至少,是将选择权交还给系统本身,而非某一部分自以为是的‘园丁’。”
“…无论选择哪条路,时间都不多了。‘修剪’已经加速。愿…自然本身的智慧指引你。”
信息流戛然而止。乳白色的扫描光束收回,设备顶部的晶体板恢复为缓慢流转的深黑,只是那流转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或“等待”的意味。
陈奇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冒出冷汗。信息量太大了,冲击着他的认知。凯斯并非简单的先驱或失控的天才,而是一个意识到自己(或他们)可能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悔悟者?黑塔的“世界树”计划,是对凯斯原始理念的扭曲和极端化?“修剪”…原来从一开始就可能存在?
而他自己,不仅仅是“钥匙”,更可能是一个…活体的错误证明,一个需要被“园丁”回收或清除的“异常”,同时也是一个可能前往“源头”关闭错误的…最后操作员?
他看向那台“回声”记录仪。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他的决定。
腿上的伤痛再次剧烈地提醒他自己的处境。他无法在这里久留。黑塔的人迟早会找到这个入口——如果林静给的信息是真的,“守林人”知道这里,黑塔也可能知道。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躲在这里,依靠这台机器的屏蔽功能苟延残喘?还是拿起这个烫手山芋,走向那个听起来就九死一生的“源头”?
他咬了咬牙。躲藏,终究是坐以待毙。黑塔不会放弃。而“源头”…虽然危险,但至少是一个方向,一个可能结束这一切疯狂的机会。
他伸出颤抖的手,触碰那台冰冷的设备。
就在他手指接触到设备的瞬间,整个“回声”记录仪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表面的暗灰色似乎流动起来,体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形!几秒钟内,它就从齐胸高的复杂设备,收缩重组成了一个只有烟盒大小、约一指厚的暗灰色金属薄板,形状贴合手掌。
薄板自动吸附在陈奇那只有“标记”的手臂下方,冰凉的感觉瞬间蔓延,然后与“标记”所在的皮肤区域产生了某种生物性融合的触感,不痛,但感觉那薄板成为了手臂的一部分延伸。紧接着,一股清晰的、包含地形路径的三维导航图,直接投射在他的视觉神经上(并非真实看到,而是直接感知到),路径的终点,在山区更深处,一个被标注为强烈能量扰动的红点——源头。
同时,一股温和但持续的能量从薄板流入他的身体,迅速缓解了腿部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虽然伤口并未愈合,但至少让他恢复了部分行动力。
“回声”选择了激活,并绑定了他。
陈奇握了握拳,感受着手臂下那异物的存在和脑中清晰的路径。没有退路了。
他转身,准备按照导航离开这个洞穴。但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洞穴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岩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着苔藓的冷光。
他走过去,拨开几缕垂下的发光苔藓,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具蜷缩的骸骨。
骸骨身上套着破烂不堪、款式古老的实验服,颜色几乎褪尽,但胸前还挂着一个腐蚀严重的金属身份牌。陈奇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树枝拨动身份牌,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母和数字,与他之前在管道中那具女尸实验服上残留的编号片段…部分重合。
骸骨的手骨紧紧抓着一个老式的、密封的皮质笔记本,笔记本本身也腐朽严重。
陈奇的心脏狂跳起来。这难道是…凯斯团队中,另一个没能逃出去的成员?他小心翼翼地想取下笔记本,但手指刚一触碰,笔记本和抓着它的手骨,就在轻微的力道下化为了灰烬和碎片,只留下一小撮灰尘和几片脆弱的皮革。
唯一没有立刻粉碎的,是夹在笔记本残骸中的一张材质特殊的透明薄片,像是某种老式的数据存储介质。薄片上也布满了裂纹,但似乎还能勉强识别。
陈奇捡起薄片,对着苔藓的冷光。薄片上蚀刻着极微小的字迹和图表,大部分已模糊,但边缘有一行手写体的小字,似乎是用特殊的、耐腐蚀的墨水写成,依稀可辨:
“…‘回声’不仅是记录仪…它是‘她’的墓碑…也是‘摇篮’的备份钥匙…小心‘摇篮’…那不是摇篮…是…” 后面的字迹彻底模糊了。
‘她’?是谁?墓碑?‘摇篮’?备份钥匙?
更多的谜团涌来。陈奇将破碎的薄片小心地收起,和“回声”薄板放在一起。他没有时间仔细研究了。
导航图上,代表他自身位置的光点,开始微微闪烁,提示他外界(洞穴入口附近)探测到多个快速接近的生命信号。
追兵到了!
陈奇不再犹豫,按照“回声”投射的导航,他发现在这个主洞穴的另一侧,还有一条更狭窄、被发光苔藓掩盖得更好的缝隙通道,似乎通往更深处的地下河或裂缝系统,那正是通往“源头”方向的捷径。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虽然缓解但依旧不便的伤腿,钻入了那条黑暗的缝隙。
在他离开后几分钟,主洞穴入口方向的岩壁,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和切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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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林静已经偏离了预设的“核查点”路径,关闭了电动滑板的主要动力,仅靠惯性滑行,悄无声息地接近“守林人”密信中提到的“石屋”。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护林站,半边已经坍塌,被藤蔓覆盖。
她将滑板藏好,激活了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屏蔽器,然后极其谨慎地靠近。石屋废墟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林博士,这边。”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石屋后方的阴影里传来。
林静心头一跳,慢慢走过去。阴影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与山林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服,脸上涂抹着油彩,看不清具体容貌,但眼神锐利而警惕。他们手中没有明显的武器,但姿态显示他们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你们是……”林静低声问。
“你可以叫我‘樵夫’,她是‘溪鸟’。”男人开口,声音平静,“时间不多。黑塔的搜索队正在向这个区域移动,你的行踪虽然做了掩饰,但瞒不过索尔海姆太久。”
“陈奇在哪里?”林静直接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溪鸟’(那个女人)看了同伴一眼,低声道:“我们的人最后一次捕捉到他的微弱生物信号,消失在‘老矿坑’东南侧的溪谷尽头。那里…有古老的屏蔽场,我们的设备进不去,但黑塔的好像也暂时没突破。他可能找到了‘回声’庇护所。”
‘回声’!林静心中一震,果然和实验室的样本有关!
“什么是‘回声’?‘摇篮’又是什么?”她追问,提到了刚才在破碎薄片上看到的词。
‘樵夫’和‘溪鸟’对视一眼,眼神变得更加凝重。“你知道‘摇篮’?”‘樵夫’沉声,“看来你在黑塔内部,接触到的比我们想象的深。”
‘溪鸟’快速解释:“根据我们收集的碎片信息,‘摇篮’是凯斯最初计划的核心部分,一个试图与地球深层系统建立‘温和同步’的界面设施,位于这片山区的地脉交汇点。但后来出了严重问题,设施封闭,相关信息被凯斯加密并分散隐藏。‘回声’…据说是与‘摇篮’配套的远程记录和紧急干预节点之一,也是…某个重要实验体的意识备份存储处。”
“实验体?谁?”
“不清楚。代号可能是‘零号’或‘源初’。凯斯团队内部最高机密。”‘樵夫’摇头,“黑塔的吴,他们得到的遗产不完整,他们一直想找到‘摇篮’入口,获取完整控制权,但缺少关键钥匙。现在看来,陈奇体内的‘接口’,可能就是钥匙之一。而‘回声’的激活…可能会为‘摇篮’的入口提供临时路径或削弱屏蔽。”
林静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黑塔先找到陈奇,或者通过他找到‘摇篮’……”
“那么,吴教授就能获得凯斯都没能完全掌控的力量,他的‘修剪’将不再有技术上的限制。”‘樵夫’的声音冰冷,“那将是真正的、对整个生态和人类社会按照单一蓝图进行的‘格式化’。”
“我们能做什么?”林静问。
“两件事。”‘溪鸟’说,“第一,尽量引导或帮助陈奇,不要让他落入黑塔手中,最好能让他接触到‘守林人’中更了解过去的技术人员,尝试安全地关闭或隔离‘摇篮’接口,解除这个隐患。第二,我们需要你在黑塔内部,尽可能收集关于‘晨露’预案和吴教授下一步‘修剪’目标的情报。最近,有几个持不同意见的学者和社区代表…失踪了。”
林静的心沉了下去。清洗已经开始。
“我无法保证太多,我现在也被怀疑。”她说。
“我们知道风险。但你是我们唯一深入‘根系’的人。”‘樵夫’递给她一个更小巧、伪装成普通岩石的加密通讯器,“非紧急不用。下次联系方式和信号识别码在里面。现在,你该回去了,按原路返回核查点,采集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黑塔的监控无人机很快会覆盖这片区域。”
林静接过通讯器藏好,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的两个身影,转身快步离开。
就在她启动滑板,按原路返回后不到十分钟,数架黑色的无人机低空掠过石屋废墟上空,红外和电磁扫描如同梳子般梳理过每一寸土地。
而在更远的指挥车上,索尔海姆看着屏幕上林静返回路径的信号,又看了看另一块屏幕上,那个始终无法突破、信号特征奇特的“溪谷尽头屏蔽区”,手指轻轻敲击着控制台。
“找到屏蔽场的频率弱点了吗?”他问。
“正在尝试暴力破解,但场结构非常古老且自适应,破解需要时间,而且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能量反馈。”技术人员回答。
索尔海姆眼神冰冷:“不等了。准备‘破门槌’协议。授权使用小型地质共振器,在屏蔽场外围制造定向微震,干扰其稳定性。同时,准备好‘深度镇静剂’,我要活的‘钥匙’,但可以不必是清醒的。”
“明白!”
地下,幽深的缝隙通道中,陈奇脑中“回声”提供的导航图突然剧烈闪烁起来,边缘出现了代表强烈外部冲击预警的红色波纹。
上方岩层,传来沉闷的、不祥的隆隆声。
“破门槌”,已经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