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啊！”

    宋小草的声音像被岁月磨过的粗砂纸，带着颤巍巍的沙哑，却裹着滚烫的泪意。

    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水光，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深蓝色的斜襟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节突出，皮肤松弛得像挂在枝头的老树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朝着门口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探去。

    罗守月快步上前，双手紧紧包裹住那双冰凉的手。

    掌心的粗糙触感硌得她鼻尖一酸，随即俯下身，轻轻将老人拥入怀中。

    “姥，我可想你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宋小草的耳畔，带着年轻姑娘独有的清甜，也带着跨越千里的思念。

    宋小草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过罗守月的发顶，从鬓角摸到下颌。

    “乖，姥的守月长大了。”

    她仔细端详着眼前的罗守月，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瞧瞧这模样，越来越俊了，眉眼亮堂，气色也好，以后啊，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那笑容慈祥得像午后的暖阳，将满脸的皱纹都熨烫得柔和起来，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十月初一，秋阳正好，透过四合院的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青砖铺就的院子里，桂树飘着淡淡的甜香，混合着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氤氲出满心的暖意。

    胡志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腼腆的小毛孩，长成了身形挺拔的俊俏小伙，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眉眼间带着年轻人的爽朗。

    一旁的胡志远沉稳些，穿着深色外套，正笑着和身边的人说话，嘴角的梨涡和金星秀如出一辙。

    年纪最小的胡志娇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粉色的裙子，像只活泼的小蝴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清脆的笑声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宋小草坐在堂屋的主位上，看着满院子的儿孙，眼角眉梢都堆着笑意。

    这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难，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想起年轻时拉扯孩子的艰辛，想起那些苦中带甜的日子，再看看如今绕膝的儿孙，个个健康懂事，心里满是踏实的欢喜。

    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儿孙满堂，平安喜乐。

    厨房里，罗有谅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许久未曾下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让他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傲骨铮铮的人，何曾为谁洗手作羹汤？

    可自从爱上胡好月，那些坚硬的棱角渐渐被温柔磨平。

    他拿起锅铲，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油星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

    看着自己手下渐渐丰盛起来的菜肴，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岁月沉淀后的温柔。

    人多力量大，厨房里热火朝天，菜很快就摆满了两大桌。

    红烧鱼色泽鲜亮，汤汁浓稠，炖得软烂的排骨冒着热气，肉香四溢。

    清炒时蔬翠绿爽口，还有一盘盘精致的凉菜，荤素搭配，琳琅满目。

    宋小草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脊背努力挺直了些，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神此刻却充满了精神气。

    她拿起面前的玻璃杯，里面盛着橙黄的果汁，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来，孩子们，”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笃定与欣慰，“祝以后我们家越来越好，越来越幸福。”

    所有人都齐齐站起身，纷纷举起手中的杯子，清脆的碰撞声在院子里回荡。

    “越来越好！”

    “越来越幸福！”

    一声声真挚的祝福此起彼伏，年轻的脸庞满是朝气，年长的眉眼带着欣慰。

    罗守月看着身边笑中带泪的姥姥，看着满桌的亲人，心里暖融融的。

    罗有谅望着身边的胡好月，眼神温柔，举杯的手坚定而有力。

    胡志杰兄妹几个互相打闹着，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宋小草看着眼前这热闹团圆的景象，看着这个越来越兴旺的家，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她轻轻抿了一口果汁，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这辈子，她吃过苦，受过累，担过责，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看着儿孙绕膝，家庭和睦，都有了归宿。

    阳光正好，桂香浮动，团圆宴上的欢声笑语久久不散。

    宋小草依旧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像一棵老槐树，默默守护着枝繁叶茂的他们。

    正午的日头暖融融的，不燥不烈，刚好洒得人浑身舒坦。

    一家人浩浩荡荡往照相馆去，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照相馆里暖意融融，背景布是鲜活的红，衬得每个人的脸庞都亮堂起来。

    想当年，家里拍全家福不过八口人，黑白照片里的身影清瘦，笑容却藏着藏不住的期盼。

    如今再凑到一起，足足十四个人，老老少少挤得满满当当，彩色的衣裳交织成一片热闹的画。

    宋小草被儿孙们簇拥在正中央，身上穿了件簇新的藏青色外套，头发被胡好月细心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朵小小的绒花。

    快门按下的瞬间，她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眼角的皱纹笑成了温柔的沟壑，眼里的光比背景布还要鲜亮。

    一张又一张，无论是全家大合影，还是分辈份的小照，她都配合着，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连声道：“好，好，都拍进去，一个都不能少。”

    返程时，日头稍稍西斜，可宋小草刚坐上回家的车，那股子撑了一整天的精气神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渐渐蒙上了倦意，连说话的力气都弱了大半。

    回到四合院，她被扶着坐下，连喝口水的劲儿都显得勉强。

    方才拍照时挺直的脊背又佝偻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色也不如白天红润，透着几分疲惫的苍白。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淡了，只剩下深深的倦。

    “娘，回屋吧！”胡好月这句话很是平静。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宋小草勉强抬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低哑：“娘累了，歇会儿……”

    那股子从清晨撑到午后的欢腾劲儿，终究是被岁月的疲惫压了下来。

    团圆的欢喜刻在了照片里，而她耗尽的精力，却在热闹散去后，实实在在地显了出来。

    宋小草这一睡，便再也没有醒来，嘴角微微上扬着，似乎做了一场美梦，让她永远也醒不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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