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刚从蒙水关外回返的宋金简。他一身沾染点点血迹的青衣，握着不争剑，面色平静的注视着陈逸，眼角扫过倒地的裴永林：“‘龙虎’阁下不光与萧家交好，也与山族孽障关系莫逆？”陈逸闻...水和同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寒铁尺子，骤然量尽了整条画舫的呼吸。李三元喉咙发紧，刚想开口，水和同一指已点在他喉结下方三寸——不是封穴，是压声。他指尖微凉，力道却如千钧坠石，李三元只觉一股沉滞气流自颈间直贯丹田，所有惊呼、急语、未出口的“师父快走”全被硬生生堵在胸腔里，化作一阵闷咳。船舱内烟尘未散。那片白雾并非寻常迷烟，而是山族秘传的“蚀骨霜”，遇风即凝，入目则瞳孔缩如针尖，三息之内若无解药，双目将溃如烂梨。可此刻烟尘翻涌处，并无惨叫，亦无踉跄退避之声——只有衣袂轻响，步履错落，如踏枯枝，一声、两声、三声……竟似有人在雾中缓步穿行，不疾不徐，不避不闪。张大宝站在舱门阴影里，锦袍下摆垂落，不动如松。他没动。水和同却动了。左手仍扶着李三元肩头，右手五指忽而舒展如莲，掌心朝上，悬于半尺之空。刹那间，舱外江风倒灌而入，卷起碎絮般的白雾，尽数聚向他掌心，凝成一颗浑圆剔透、流转银光的雾珠。雾珠内，隐约映出三人身影：一指背对舱门，身形绷如弓弦；裴永林立于隔间帘前，手已按在腰间短匕鞘口；而刘昭雪立于最深处，纱帽微斜，露出半截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水和同拇指轻叩雾珠表面。“啪。”一声脆响，雾珠炸开，白雾倏然反扑，如活物回巢，尽数钻入一指后颈衣领——他身形猛地一僵，喉间滚动，竟咳出一口泛着青灰的浓痰。“蚀骨霜入体三分，再拖半刻，你这双招子就该泡进盐罐里腌着了。”水和同嗓音平缓，仿佛只是在说今日江风略大，“山婆婆教徒弟，怎连这点分寸都不留？”一指霍然转身，眼白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水和同掌心——那里，方才雾珠炸裂之处，正浮着一枚细如米粒的金蚕蛊，通体赤红，六足微颤，尾针微扬，针尖一点幽蓝，分明是张大宝方才弹入他体内的那只！“你……”一指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你解了蛊？”水和同不答，只将金蚕蛊托至眼前，对着舱顶透下的天光细细端详：“平正堂‘锁魂引’，出自婆湿娑国密卷《九渊虫经》，炼制需以童男心血饲养七七四十九日，再以西域火蜥胆汁淬针……啧，费工夫，也费命。”他指尖一捻，金蚕蛊尾针应声折断，幽蓝褪尽，赤红转为灰败，簌簌化作齑粉，随风飘散。一指脸色骤然灰败如纸。他懂。蛊断，则引绝。张大宝埋在他心口的那枚“锁魂引”，此刻已成废蛊——非但不能控他生死，反因蛊断反噬，一股阴寒逆流正沿着他心脉向上冲撞，直逼百会。他踉跄一步，额头撞上舱壁木棱，发出沉闷一响。“老东西，站稳些。”水和同终于松开李三元，抬步向前，锦靴踏过散落的花生米，碾得碎壳咯吱作响，“你若现在倒下，裴永林那把匕首，可未必只削你耳朵。”裴永林果然动了。他没拔匕首，却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圆牌，牌面阴刻“平正”二字，边缘蚀有扭曲蛇纹。他目光扫过水和同，又掠过一指，最后落在刘昭雪身上，声音冷硬如铁：“水前辈既知平正堂规矩，便该明白，此地所见所闻，凡非平正堂清风使，皆当……缄口。”“缄口？”水和同笑了，笑声低沉，却震得舱顶悬挂的琉璃灯盏嗡嗡轻鸣，“裴大人，你怕是忘了，当年在雁门关外，是谁替你剜出脊椎里那截断箭？又是谁，用三十六根银针吊住你断了七根肋骨的命，让你多活了十七年？”裴永林手指一颤，铜牌几乎脱手。他当然记得。十七年前，他还是个被北莽狼骑围困三日、断水断粮、脊背插着半截玄铁箭杆的巡风使。是他拼死突围报信，却被毒箭所伤，溃烂至肺腑。是水和同带着两个药童，在尸山血海里扒出他，剖开他后背腐肉，生生刮下附着箭镞的黑筋，又以千年冰蚕丝缝合伤口……那一夜，他听见自己骨头缝里渗出的血滴在药碗里的声音，像漏雨的瓦檐。“水前辈……”裴永林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您……不该在此。”“我不该在此？”水和同停在一指身侧，目光却越过他，直刺舱内最暗处，“那刘姑娘也不该在此。她本该在半月前，就被护送回冀州总堂，由商行大掌柜亲自验明正身，接掌平正堂第七支‘听风营’。可她偏来了蜀州，偏进了萧家，偏在昨夜定远侯府灯火通明时，让一群不知底细的山族人混进了她贴身侍女的轿子……”他顿了顿，舱内死寂，唯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裴大人，你说，这事儿，算不算平正堂的‘失察’？”裴永林额角沁出冷汗。刘昭雪始终未言一语，但纱帽下，那截下颌线条愈发绷紧，几乎要割裂空气。水和同不再看他，转向张大宝：“装兄，别藏了。你袖口沾的‘乌山紫藤灰’，还没散尽。那是萧家后园焚香驱瘴时才有的灰烬，今晨卯时三刻，你从萧家东角门出来，步行三里，上了这艘画舫——你没换衣服，也没易容，只是往脸上抹了层山族‘遮颜膏’，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我。”张大宝袖口果然沾着几星淡紫色灰烬，此刻被江风一吹，簌簌飘落。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慢条斯理地拂去袖上余灰，动作从容得如同掸去一粒微尘。而后，他抬眸，目光澄澈如初春山涧，望向水和同：“水前辈既已看破，何苦绕这许多弯子？您既知我是谁，便该知我为何来。”“为何？”水和同问。“为刘昭雪而来。”张大宝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她不是平正堂的清风使，她是萧家的刘昭雪，是萧老侯爷亲口认下的义女，是乌山互市背后真正的主事人。她手里攥着的，不是商行密令，是萧家百年积攒的边关军械图、北境马政暗账、还有……去年冬至，定远侯府地窖里，那批被烧成焦炭的婆湿娑国‘火油’残骸。”舱内温度骤降。裴永林的手，终于按上了匕首柄。刘昭雪纱帽下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水和同却笑了，这次笑得极轻，极淡：“所以，你劫她，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逼她开口？”“不。”张大宝摇头，“是为了让她活着开口。平正堂要查婆湿娑国使者，可若那使者早已死在萧家地窖，线索断在刘昭雪手里，你们查到的，只会是萧家勾结外敌、私贩禁物的大罪。而萧家一旦倾覆，乌山互市崩塌，蜀州八十万流民，明年开春，就得饿死一半。”他目光扫过裴永林，扫过一指，最后落在刘昭雪身上：“刘姑娘，你父亲临终前，将乌山互市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拿它去换平正堂的一纸赦令，是让你守着这片山，守着这方人。你若真将那使者供出去，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城活命的指望。”刘昭雪终于开口，声音透过薄纱，清冷如井水：“装先生，你既知我身份，便该知我为何隐忍至今。婆湿娑国使者未死，他就在烟花巷，但我不能带你去——因为带路的人，会死。平正堂的‘清风’，从来只吹向死人。”“哦？”水和同挑眉，“那若死的是活人呢？”话音未落，舱外忽起异响。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金铁撕裂空气的锐啸！一道银光自江面暴起，如电如梭，直射画舫船舱——目标并非众人，而是悬于舱顶正中的那盏琉璃灯！“叮！”一声清越长鸣，灯盏应声炸裂，万千琉璃碎片如暴雨倾泻，映着江上天光，折射出无数道刺目银芒。就在这片炫目的光雨之中，一条墨色人影自破碎灯罩后凌空扑下，双掌如鹰喙，十指弯曲如钩，掌心各托一团幽蓝火焰，焰心跳动，竟似活物般睁开一只猩红竖瞳！“婆湿娑国‘燃心焰’？！”裴永林失声低吼，匕首终于出鞘，寒光一闪，迎向那对幽蓝火焰。可那墨衣人影竟在半空陡然拧身，双掌一错，幽蓝火焰轰然对撞——“轰！！！”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如巨鼓擂心的震响。整条画舫剧烈摇晃，舱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江水倒灌而入！而那墨衣人借着反冲之力，如鹞子翻身，掠过众人头顶，直扑舱内最深处的刘昭雪！“昭雪！”张大宝厉喝，袖中一道青光疾射而出，却晚了一瞬。墨衣人指尖已触到刘昭雪纱帽边缘！就在此刻，一直静立如石的水和同，动了。他没出手。只是轻轻一跺脚。左足落下，舱板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墨衣人身下。右足抬起，再落——“咔嚓！”一声脆响，非是木裂，而是骨断！墨衣人扑击之势戛然而止，身体诡异一滞，随即如断线木偶般直挺挺砸向地面，后脑勺重重磕在舱板上，溅起一蓬暗红血花。他手中幽蓝火焰倏然熄灭，那点猩红竖瞳，也在熄灭前，死死盯住水和同的双眼。水和同垂眸，看着自己右脚鞋尖——那里，不知何时，已沾上一滴尚未干涸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墨绿血液。“婆湿娑国‘鬼面蝠’，擅潜行，喜食人心，百年难遇其一。”他抬脚，鞋尖在舱板上轻轻一蹭，抹去那滴血，“可惜，你选错了地方下手。”墨衣人抽搐两下，再不动弹。死得干脆，利落，毫无波澜。舱内死寂。李三元看得头皮发麻，这才真正明白，为何陈逸说“水前辈若出手，山族那些蛊虫，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裴永林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发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见过水和同出手，但从未见过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令人绝望的出手。那不是武技，是规则，是天道压下，凡俗连挣扎的余地都无。张大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复杂地看向水和同：“水前辈……您究竟是什么人？”水和同没回答，只俯身，拾起墨衣人腰间一块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扭曲的蛇首，背面，则是一个朱砂点就的“叁”字。他指尖摩挲着那个“叁”，忽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刺张大宝：“装兄，你既知刘昭雪是萧家义女，可知她生父是谁？”张大宝瞳孔骤然收缩。水和同却已转身，走向舱门，声音随江风飘来，淡漠如霜：“萧家老侯爷，当年镇守雁门，麾下有一支‘黑鸦营’，专司斩首、谍探、焚营。营中七十二人，个个身负奇术，其中一人，代号‘叁’，擅毒、擅蛊、擅……易容。十五年前，黑鸦营奉命潜入婆湿娑国，从此再无音讯。”他顿了顿，掀开舱帘，江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而你装氏一族，世代为山族巫医，所修蛊术，与婆湿娑国《九渊虫经》同源。十五年前，你离开蜀州，去了哪里？”张大宝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水和同没等他回答，身影已没入江风之中，唯余一句轻语，随波逐流，却字字如凿：“装泠音，你娘的名字，是不是……也叫‘昭雪’？”帘子垂落，舱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与江水拍打船身的呜咽。李三元呆立原地，浑身发冷。他忽然想起，昨夜陈逸找他问“一指”时，曾意味深长地提过一句：“山族有个规矩，孩子生下来，名字要刻在祖祠石碑上，可若那孩子……是‘借来的’，名字便不能刻，只能记在族谱末页，用朱砂画个叉。”他当时只当是山族风俗，未曾深想。此刻，他望着张大宝骤然失血的脸，望着刘昭雪纱帽下那截绷紧到颤抖的下颌，望着地上那具墨衣尸体腰间的“叁”字令牌……原来，所有伏笔，早已埋下。只待今日，江风一吹，便尽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