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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槐风拂处定三生
    第十五槐风拂处订三生

    一九六四年的春风,是揣着暖意淌过鲁西南平原的。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村头老槐树抽芽的清冽,还有田埂上荠菜开花的淡香,一路拂过高家南峪的土坯墙,掠过打谷场边的石碾子,缠缠绕绕,就把高家三太爷的脚步,吹向了高大旺家的茅草屋。

    这一年,高老父亲二十岁,正是乡人嘴里“翩翩少年郎”的年岁。他生得周正,剑眉朗目,鼻梁挺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穿在身上也掩不住那股子挺拔劲儿。他是高家的次长子,打小跟着爹娘在田里摸爬滚打,练出了一身结实的筋骨,也养出了一副沉稳内敛的性子。平日里不爱多言,却手脚勤快,地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村里的长辈提起他,都要咂摸咂摸嘴:“大旺这孩子,实诚,是个能过日子的。”

    开春的时候,父亲刚跟着生产队干完平整土地的大会战,晒得皮肤黝黑,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青年人的英气。收工回来,他总爱蹲在自家门槛上,就着夕阳的光,摩挲着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雷锋日记》。他心里揣着一股子劲儿,想好好干活,挣工分,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爹娘鬓角的白发,也会隐隐觉得,家里缺了点什么。

    这点心思,没等父亲自己说出口,就被村里的“月老”——高家三太爷看在了眼里。三太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须发皆白,走路拄着根枣木拐杖,平日里最爱管些东家说亲、西家调解的闲事,经他撮合的姻缘,没有十对也有八对,在贾庄大队一带,是极有脸面的人物。

    这天晌午,三太爷揣着俩刚出锅的玉米面窝头,踱进了高家胡同的院子。父亲的爹娘连忙迎出来,搬板凳,倒开水,忙得团团转。三太爷咂着热水,眯着眼打量着院里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又看了看里屋墙上贴着的“劳动模范”奖状,捋着胡子笑了:“他二大伯,他二大娘,我今儿来,是给大旺说门亲事的。”

    这话一出,父亲爹娘的眼睛登时亮了。父亲正蹲在灶膛边添柴火,听见这话,手底下的动作顿了顿,耳根子悄悄红了,埋着头,假装没听见,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三太爷呷了口热水,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女方是邻村马蹄沟的,姓王,名唤义玉,今年二十二岁。我瞅着那姑娘,模样周正,性子温顺,一双巧手,纳鞋底、缝衣裳、做饭、纺线,样样精通。家里虽是普通农户,却也是本分人家,爹娘都是厚道人。”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笑意:“大旺,我见过那姑娘一回,站在自家菜园子边摘豆角,穿一身青布衫子,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眉眼弯弯的,看着就喜人。你俩要是能成,定是一对好姻缘。”

    父亲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偷偷抬眼,撞上爹娘期盼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嘴里讷讷地说:“听爹娘的,听三太爷的。”

    这话,算是应下了。

    三太爷办事利索,没过三天,就捎信给马蹄沟,约了双方见面的日子。地点定在李家洼和王家洼中间的那片槐树林里,那里有一片平整的空地,四周槐树枝繁叶茂,正是个说话的好去处。

    见面那天,父亲起了个大早。他翻箱倒柜,找出了过年时才穿的那件蓝布褂子,又让娘把自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的布鞋,也刷得干干净净。临出门前,娘还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嘱咐道:“见了人家姑娘,说话客气些,别闷头不吭声。”

    父亲点点头,揣着鸡蛋,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朝着槐树林走去。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他却没心思看,只觉得脚下的路,好像比平日里长了许多。

    走到槐树林边,远远地,就看见三太爷站在一棵大槐树下,身边还站着一个姑娘。

    那就是母亲。

    父亲的脚步,忽然就慢了下来。

    他看见那姑娘身形窈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绳。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槐树枝,指尖轻轻绕着树枝上的嫩芽,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弯新月。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衬得她眉眼如画,说不出的动人。

    这就是三太爷口中的母亲。二十二岁的她,比父亲年长二岁,却丝毫没有半分局促,眉眼间带着北方女子般的温婉,又透着农家姑娘的质朴。父亲只觉得,那日的风,那日的阳光,那日的槐花香,都好像因为这个姑娘的存在,变得格外温柔。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对着三太爷鞠了一躬,又对着母亲,有些腼腆地喊了一声:“王姑娘。”

    母亲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很大,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羞涩。看见高大旺英挺的模样,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蚊蝇,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父亲的心上。

    三太爷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笑得合不拢嘴。他挥了挥拐杖,说道:“你们俩年轻人,自个儿唠唠,我去那边地头,找老王头说说话。”说着,便慢悠悠地朝着不远处的田埂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给父亲递了个鼓励的眼神。

    槐树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槐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身上的皂角清香。

    父亲有些紧张,他把兜里的煮鸡蛋掏出来,递到母亲面前,结结巴巴地说:“俺娘……俺娘让俺给你带的,你吃。”

    母亲看了看那两个温热的鸡蛋,又看了看父亲泛红的耳根,接过鸡蛋,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父亲的指尖,两个人都像触电似的,慌忙缩回了手。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春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还是母亲先开了口。她看着身边的槐树,轻声问道:“你……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父亲听见她说话,定了定神,答道:“俺在生产队干活,下地,割麦子,插秧,啥都干,副业染房干活。闲下来的时候,就看看书,写写东西。”

    “写东西?”父亲的眼睛亮了亮,“写什么呀?”

    “就是写写日记,记记每天干了多少活,挣了多少工分。”父亲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俺文化不高,写得不好。”

    “能写就很好了。”父亲笑了,眉眼弯弯的,像盛开的槐花,“我就不爱写字,总觉得笔杆子比锄头还沉。不过,我喜欢听人讲故事,听人念报纸。”

    “俺会念。”父亲脱口而出,“大队订了一份《大众日报》,俺每天收工回来,都给俺爹娘念。”

    “真的吗?”母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那你都会念些什么?”

    “念国家的大事,念生产队的通知,还念……还念雷锋的故事。”父亲说着,眼睛亮了起来,“俺觉得雷锋同志可了不起了,他说,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

    母亲认真地听着,点点头:“俺也听过雷锋的故事,村里的广播,天天都播。俺觉得,像他那样活着,才有意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地,就聊开了。

    父亲跟她讲生产队里的趣事,讲他如何跟着老把式学犁地,讲他第一次赶牛车,差点把车倒进沟里的糗事。母亲听得咯咯直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牙儿,露出两颗整齐的小虎牙。

    母亲也跟他讲自己的事。讲她如何跟着娘学纳鞋底,一针一线,纳出的鞋底又结实又好看;讲她如何在自家菜园子里种黄瓜、种茄子,看着秧苗一天天长大,结出沉甸甸的果实,支援安提水库建设摊煎饼。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父亲看着母亲笑靥如花的模样,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他忽然觉得,三太爷说得对,这个姑娘,真好。

    母亲也偷偷打量着父亲。她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真诚,眉宇间带着一股正气;看他说起干活的时候,一脸认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她心里想,这个小伙子,虽然话不多,却是个靠得住的人。

    三太爷和田埂上的老王头,远远地看着他们,相视一笑。

    那之后,他们便开始了平淡却温馨的相处。

    那个年代的恋爱,没有鲜花,没有电影,没有甜言蜜语,却有着最质朴的真诚。

    父亲每天收工回来,都会绕远路,经过马蹄沟的村口。有时候,会看见母亲在村口的井台上挑水,他就会快步走上前,接过她肩上的扁担,帮她把水挑到家门口。母亲也不推辞,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甜甜的。

    有时候,母亲会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摘些新鲜的蔬菜,用篮子提着,送到高家。父亲的爹娘见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留她吃饭。母亲也不扭捏,挽起袖子,帮着高大旺的娘烧火做饭,手脚麻利,做得一手好饭菜。

    父亲有一本攒了很久的笔记本,他把它当成了宝贝。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想对母亲说的话。他写:“今天看见义玉了,她穿着那件青布衫子,真好看。”他写:“今天帮义玉挑水,她跟我说谢谢,声音真好听。”他写:“俺想,要是能一辈子跟她在一起,该多好。”

    这些话,他从没对母亲说过,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母亲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偷偷地,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扯了一块蓝布,又熬夜,一针一线地,给父亲做了一双布鞋。鞋面上,她还绣了两朵小小的槐花。她想,等他穿上这双鞋,走路的时候,就能想起槐树林里的那个春天。

    春耕忙的时候,生产队里的活计多,副业对也需要支援春耕,父亲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母亲知道了,就每天傍晚,提着一个布包,到田埂边等他。布包里,装着她亲手做的玉米面饼子,还有一碗晾好的绿豆汤。父亲接过饼子和绿豆汤,坐在田埂上,一口一口地吃着,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

    夕阳下,他们并肩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过天空。

    父亲忽然说:“义玉,等秋收了,俺就去你家提亲。”

    母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嗯。”

    风吹过田野,吹过他们的头发,吹起母亲胸前的辫子,也吹起高大旺心里的涟漪。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海誓山盟的誓言,只有这样一句平淡的话,却胜过了世间所有的情话。

    他们的情意,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在春风里,在阳光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越长越旺。

    转眼,就到了夏天。槐花开了又谢了,结出了一串串嫩绿的槐角。田里的麦子,也渐渐泛黄,风一吹,掀起一阵阵金色的麦浪。

    父亲跟着生产队,忙着收割麦子。他起早贪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因为他心里揣着一个念想,等麦子收完,分了粮食,他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去马蹄提亲了。

    父亲也忙着。她帮着家里割麦子,晒麦子,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纳鞋底。她要给父亲做一双最好的布鞋,也要给自己做一身新衣裳,等着他来提亲的那一天。

    村里的人,都看出了他们的情意。看见父亲从马蹄沟的方向走来,就有人打趣他:“大旺,又去看你媳妇啦?”父亲也不恼,只是红着脸,嘿嘿地笑。看见母亲提着篮子出门,也有人逗她:“义玉,去给你家大旺送吃的呀?”母亲也只是抿着嘴笑,脚步却更快了。

    三太爷看着这对年轻人,心里乐开了花。他逢人就说:“我就说嘛,大旺和义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年秋天,麦子归仓,玉米满囤。父亲家的院子里,堆满了金灿灿的粮食。父亲的爹娘,选了一个好日子,备了厚礼——两袋白面,两斤红糖,一块做衣裳的布料,还有一双母亲亲手做的布鞋。

    父亲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提着礼物,跟着三太爷,朝着马蹄走去。

    那天的阳光,格外明媚。风里裹着丰收的气息,也裹着浓浓的喜气。父亲走在路上,脚步轻快,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想起了槐树林里的初见,想起了田埂上的相伴,想起了母亲弯弯的眉眼,想起了她轻声细语的模样。

    他知道,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没有惊天动地的相遇,没有跌宕起伏的波折,有的,只是经人介绍的平淡,只是相处之中的惺惺相惜,只是岁月里慢慢滋生的情意。

    这份情意,像槐树林里的风,温柔而绵长;像田埂上的庄稼,质朴而坚韧;像那个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永远镌刻在时光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后来,有人问过父亲,当初见母亲的第一眼,是什么感觉。父亲想了想,笑着说:“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是啊,这辈子,就是她了。

    这是一个普通农家少年的爱情,没有浪漫的桥段,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最真挚的初心,最绵长的情意。它在一九六四年的春风里生根,在岁月的长河里开花结果,滋养着往后的岁岁年年,也成为了父母一生最珍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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