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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副业散伙分田到户粉香蒸门岁岁增收
    第三十章 副业散伙分田到户 粉香盈门岁岁增收

    八十年代的风,吹遍了胶东半岛的村村寨寨,也吹进了我们这个靠海吃海、靠地种地的小村落。大队副业的招牌在村口挂了没几年,就随着政策的春风哗啦啦卸了下来。广播里天天喊着“包产到户,自负盈亏”,生产队的牛棚、场院、磨房,连同那片种了半辈子的庄稼地,都按人头分到了家家户户的名下。

    父亲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张印着红戳的分地契约,脚下踩着的是刚分到的三亩七分地。地里的麦苗刚冒出头,嫩生生的绿,像是攒足了劲儿要在这片新分的土地上闯出一番天地。那一年,风调雨顺,麦子收了个好价钱,更让人欢喜的是屋后那片地瓜地——藤蔓爬得满地都是,沉甸甸的地瓜坠得垄沟都低了三分。秋收的时候,全家老小齐上阵,镢头刨下去,一个个红皮黄瓤的地瓜滚出来,堆在院坝里像一座座小山。母亲看着这满院的地瓜,愁得直叹气:“这么多地瓜,吃又吃不完,晒成干也吃不了这么多,可咋办?”

    父亲蹲在地瓜堆旁,手里掂着一个沉甸甸的地瓜,眉头皱了又舒。他想起早年在大队副业里,跟着老支书学过做粉皮、漏粉条的手艺。那时候大队副业加工粉条,一到冬天,作坊里热气腾腾,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买,生意红火得很。如今副业散了,各家各户都有吃不完的地瓜,这不正是个好门路?当晚,父亲就把全家人召集到一起,拍着大腿说:“咱们把地瓜做成粉皮、粉条!自家吃一部分,剩下的拉到集上卖,肯定能挣钱!”

    说干就干,这是父亲一辈子的性子。要做粉皮粉条,首先得有场地。父亲把原贾庄大队副业的三间闲置瓦房承包下来当作加工车间。父亲扛着梯子爬上爬下,补瓦片、糊墙缝,又从邻村买了两口大铁锅,支在车间中央。铁锅足有半人高,锅沿被岁月磨得发亮。接着,他又托人买下副业留下的一台旧的粉碎机,黝黑的铁壳子,通上电嗡嗡作响,能把地瓜打得粉碎。

    一切准备就绪,父亲又挨家挨户去请人。第一个请的是大任家大伯,大伯年轻时在生产队的粉坊里干过,揉粉、烫皮的手艺是一绝;第二个是表姐,表姐手巧,捏粉皮的活儿做得又快又好;第三个是舅舅,舅舅有力气,劈柴、挑水、扛地瓜的重活全靠他。加上父亲小团队就这样凑齐了。

    立冬一过,天就冷了下来,粉坊的生意也跟着红火起来。这是粉皮粉条的旺季,乡邻们把自家吃不完的地瓜挑到粉房,有的换粉皮,有的直接卖给父亲。父亲定下规矩:二十斤地瓜换一斤粉皮,童叟无欺。一时间,家门口的石板路上,挑着地瓜的乡亲络绎不绝,扁担压得咯吱响,谈笑声、脚步声,和着粉坊里的蒸汽,汇成了冬日里最热闹的乐章。

    粉坊的日子,是从凌晨开始的。每天天不亮,父亲就披着棉袄起了床。他先去灶房里生火,两口大锅里的水要烧得滚烫。舅舅和大伯随后赶来,把堆在院坝里的地瓜扛进车间,倒进粉碎机的料斗里。“轰隆隆——”粉碎机响起来,地瓜被打成细细的浆糊,顺着管道流进大缸里。接下来是滤浆,这是最费功夫的活儿。大伯和父亲一人攥着一块细纱布,把地瓜浆倒进纱布里,用力揉搓挤压,雪白的淀粉浆顺着纱布的缝隙渗出来,流进下面的缸里,剩下的地瓜渣则被倒进竹筐里,留着喂猪。

    滤好的淀粉浆要在缸里沉淀一夜,第二天早上,把上面的清水倒掉,缸底就是厚厚的一层雪白淀粉。母亲和表姐负责揉粉团,她们把淀粉倒进大盆里,加适量的温水,揉成光滑劲道的粉团。粉团要揉得恰到好处,太软了捏不成形,太硬了煮出来的粉皮容易开裂。表姐的手巧,揉出来的粉团像棉花一样软和,捏在手里不粘手,恰到好处。

    最热闹的环节,是烫粉皮。父亲掌勺,他从大盆里揪起一团粉团,放在手心搓成圆球,然后猛地往滚烫的大铁锅里一甩,手腕一转,粉团就被擀成了薄薄的圆片,漂浮在水面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粉皮在水里转了两圈,就由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父亲眼疾手快,用竹笊篱轻轻一捞,把烫好的粉皮捞出来,放在旁边的凉水里过一下,然后递给大舅。大舅把粉皮一张张晾在竹竿上,竹竿被粉皮压得弯弯的,像一串串晶莹的玉盘。

    漏粉条的活儿,更考验手艺。大伯站在大锅前,手里攥着一个特制的漏瓢,漏瓢的底部有密密麻麻的小孔。他把揉好的粉团放进漏瓢里,然后用力挤压,细细的粉条就从漏瓢的孔里漏出来,像银丝一样落进滚烫的开水里。粉条在开水里煮得浮起来,就熟了。舅舅站在旁边,用长筷子把煮熟的粉条捞出来,放进冷水里过凉,然后挂在竹竿上晾晒。冬日的阳光,清冷却明亮,晒在粉条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从凌晨到深夜,三间加工车间里,始终热气腾腾。蒸汽弥漫在屋子里,模糊了墙壁上的年画,也模糊了父亲和乡亲们的脸庞。父亲的额头上,总是挂着细密的汗珠,他顾不上擦,手里的活儿一刻也不停。大伯的嗓子喊哑了,表姐的手冻得通红,舅舅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了红印,可没有人叫苦。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要把这粉坊的生意做好,要让日子越过越红火。

    有时候,忙到深夜,母亲会煮一锅热腾腾的地瓜粥,配上一碟咸菜,大家围坐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粥,聊着天。父亲会给大家讲他年轻时的故事,讲他在生产队里干活的日子,讲他第一次学做粉皮的糗事。大伯会插话说:“那时候你做的粉皮,厚得像鞋底,煮都煮不熟!”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车间里回荡,盖过了粉碎机的轰鸣,盖过了风的呼啸。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个冬天。这三个冬天,粉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我们家的粉皮和粉条,因为口感劲道、不掺假,在十里八乡出了名。每到逢年过节,邻村的人都慕名而来,有的买粉皮回去招待客人,有的买粉条回去炖肉。父亲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他看着堆积如山的地瓜变成雪白的粉皮和银丝般的粉条,看着乡亲们满意的笑容,看着家里的钱匣子一天天鼓起来,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这三个冬天,父亲带着我们五个人,在三间瓦房里,用两口大锅和一台粉碎机,闯出了一条增收的路子。他起早贪黑,不辞辛劳,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常说:“人勤地不懒,只要肯下力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就没有挣不到的钱。”这句话,像一粒种子,种在了我的心里,也种在了粉坊的每一个角落。

    腊月里,天寒地冻,粉坊的活儿终于告一段落。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竹竿上晾晒的最后一批粉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粉条上,洒在父亲的身上,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了鞭炮声,那是乡亲们在置办年货,迎接新年。父亲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勤劳的勋章。

    大队副业散了,可父亲用自己的双手,在分田到户的土地上,在三间小小的加工车间里,开创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子,那些粉香盈门的冬天,那些和乡亲们一起奋斗的时光,都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而父亲的身影,永远定格在那个热气腾腾的粉坊里,定格在那个地瓜大丰收的年代,定格在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