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风,总带着一股子粗粝的麦香,刮过蒙阴的山梁,也刮过我少年时那段嵌满了父爱与亲情的记忆。高二那年的深秋,梧桐叶落了满校园,我却猝不及防地被腮腺炎缠上了身。半边腮帮子肿得老高,像含着一颗滚烫的铅球,别说开口说话,就连轻轻张一下嘴,都疼得钻心。
宿舍里的铁架床吱呀作响,我裹着薄被蜷在床上,听着窗外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心里又慌又委屈。正是课业紧张的时候,落下的课程该怎么补?更难熬的是,嘴里泛着清口水,却连一口像样的饭都咽不下去。就在我望着天花板发呆,鼻子酸得发紧时,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费力地侧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是父亲。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褂子,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显然是从地里匆匆赶来的。五十公里的路,在八十年代的蒙阴,可不是一段短距离。没有直达的客车,他得先步行三十里地到镇上,再挤那辆摇摇晃晃的大班车,一路颠簸着往县城赶。
父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看见我躺在床上,眼神里瞬间涌满了心疼。他想开口问我怎么样,话到嘴边,却又想起我不能说话,只好把到了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伸出粗糙的手,想摸摸我肿起来的腮帮子,又怕碰疼我,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半天,才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试探着温度。
那一瞬间,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枕头上。百感交集涌上心头,疼的、委屈的、感动的,全都搅在一起。父亲见我哭了,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个用手帕裹着的温热的鸡蛋,还有一小罐母亲熬的绿豆汤。他比划着,让我慢慢喝点汤,又把鸡蛋剥了壳,掰成小小的碎块,递到我嘴边。
我含着泪,小口小口地抿着绿豆汤,清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竟让腮帮子的疼都减轻了几分。父亲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担忧,像一层厚厚的云,久久散不去。他待了半晌,又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粮票,小心翼翼地塞到我枕头底下,嘴里念叨着:“够你换些软乎的饭票了,别饿着。”说完,他又怕耽误我休息,起身轻轻带上门,走了。
我趴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眼泪却依旧止不住。那五十公里的风尘仆仆,只为看一眼生病的儿子,这份沉甸甸的父爱,如山一般,压在我心头,让我喘不过气,却又暖得发烫。
而父亲带来的那些粮票,背后藏着的,是他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子。八十年代的蒙阴农村,粮食是命根子,吃饭要靠粮票。我在县城读高中,每个月都需要大量的粮票来兑换饭票,一个学期下来,竟要几百斤粮食的额度。这对土里刨食的农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等麦粒干透,父亲推出那辆二手永久牌自行车。车梁锈迹斑斑,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竹筐,筐里塞满鼓鼓囊囊的麦布袋。磨面坊离家有三里路,坑洼的土路颠得人骨头疼。父亲弓着腰,蹬着脚踏板,车链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上坡的时候,车子沉得像灌了铅,父亲憋得满脸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脚步踉跄着往前挪。下坡时,他死死攥着车闸,车轮碾过石子路,溅起一阵尘土。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太阳从头顶落到西山,父亲的褂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最后一趟回到家,父亲瘫坐在门槛上,端起大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他看着院子里堆着的白面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斜倚在墙根,车轱辘还沾着路上的泥土,像个沉默的老伙计,陪着父亲扛过了又一个难关。
磨好的面粉,要先仔细筛过,分出粗细。细面要留着去贾庄学校兑换粮票,粗粮则留着家里人吃。每次推着满满一车面粉去学校上,父亲都要走三里的山路。夏天,日头毒得能晒脱皮,他就戴着一顶破草帽,渴了就喝几口随身带的凉开水;冬天,寒风刺骨,他就裹紧那件旧棉袄,跺着脚往前走。
父亲就小心翼翼地把面粉拉进学校和食堂交换粮票,看着工作人员过秤、登记,然后一张张地数着粮票,揣进怀里,像揣着宝贝一样。那些粮票,一张都舍不得用,全都攒着,等到攒够了一定数目,就给我送到学校来。
有了粮票,我就能在学校的食堂里兑换饭票。那时候的食堂,饭菜简单得很,一份素菜两毛钱,一份荤菜要五毛,对我来说,两毛钱的素菜,就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我总是把饭票省着用,每次打饭,都只打一份素菜,就着从家里带来的煎饼,吃得津津有味。
那些煎饼,是母亲亲手烙的。母亲的手很巧,烙出来的煎饼又薄又脆,带着一股子麦香。每次返校,母亲都会提前几天忙活,把磨好的玉米面、小麦面掺在一起,调成糊状,然后在烧热的鏊子上,一圈一圈地摊开。烙好的煎饼,叠得整整齐齐,用包袱包好,一拿就是几十斤。我把煎饼塞在宿舍的柜子里,饿了就拿出来啃几张,就着开水,也能填饱肚子。
那带着母亲手心温度的煎饼,和父亲用汗水换来的粮票,支撑着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学期。而在那段艰苦的求学时光里,除了父母的付出,四姑和姐姐的帮助,也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八十年代的风,吹过了蒙阴的山山水水,也吹过了我少年时的那段岁月。如今,父亲早已离我而去,母亲也渐渐老去。但每当我想起那段日子,想起父亲五十公里风尘仆仆的探望,想起他磨面粉换粮票的身影,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
那份如山的父爱,那份浓浓的亲情,就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我往后的人生。无论走多远,无论遇到多少风雨,只要想起那些岁月深处的暖,我就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因为我知道,我永远是父母的牵挂,是姊妹们的期盼,这份爱,足够我受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