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两个字，很轻，砸在书页的心里，却比她撕碎过的任何宇宙都重。
她僵在原地，筷子上还挂着半根星空面，那面条上的星辰生灭，映在她黑宝石般的瞳孔里，搅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她吃过因果，品过法则，甚至将一个纪元的“终末”当做餐后甜点。
但她从未尝过“生活”。
食谱之上，万物皆可为菜，皆有其味，酸甜苦辣咸，对应着世间一切的规则与概念。
唯独，“生活”，不在其列。
因为它，没有固定的味道，无法被定义，无法被烹饪。
可现在，她吃到了。
“生活……”她喃喃自语，像一个第一次认识世界的孩子，“是什么味道？”
裁决官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拿起一个空碗，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面。
他没有吃，只是将碗捧在手里，感受着那份，从碗底，传递到掌心的，温热。
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零吃面的声音，哧溜，哧溜，清脆而满足。
赵振宇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着那个陷入呆滞的少女，又看看自家老大，感觉这场面，比刚才任何一场大战，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白和校味官，则是一脸的惊骇与茫然。他们作为食谱的执行者，比任何人都清楚，“生活”这两个字，对于食谱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食谱之上，唯一的，空白。
是，禁区。
“不对……”
书页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放下了筷子，那双纯粹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挣扎与痛苦。
“这味道，是错的。”
她说。
“食谱之上，没有这个味道。它不应该存在。”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裁决官。
“你，违反了，最根本的规则。”
“你在，创造一种，不被允许的，‘毒’。”
她的话，让厨房的温度，骤然下降。
赵振宇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吃出事了。
这碗面，非但没能收买她，反而，让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彻底掀翻这家店的，理由。
“毒？”
裁决官看着自己碗里的面，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觉得，它是毒。”
“只是因为，你的食谱上，没有记载，它的吃法。”
“所以，”书页的声音，变得冰冷，她从那种迷茫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规则化身，“我必须，修正这个错误。”
她伸出手，对着那碗，她只吃了一口的面。
“我要，将它，从存在中，彻底抹除。”
一股，比“归零”之力，更加精准，更加无情的“修正”之力，从她指尖，散发出来。
那力量，不毁灭，只修改。
它要将这碗面，从“生活”这个错误的概念，修正回，它应该有的，“食材”本身。
然而。
她的力量，在触及到碗沿的瞬间，却被，一股，更温柔，却也，更蛮横的力量，给，挡了回来。
出手的，不是裁决官。
是零。
零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
她伸出小手，护住了书页面前的那碗面。
她看着书页，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不许动。”
她奶声奶气地，说道。
“这是，我的。”
书页愣住了。
她看着零，又看看那碗面，眉头紧锁。
“你已经吃完一碗了。”
“不够。”零的回答，理直气壮，“老板说，管够。”
她指了指那碗面：“这碗，也是我的。”
在零的世界里，只要是好吃的，只要是在这个厨房里的，就都是她的。
包括，别人碗里的。
书页，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
她，可以修正宇宙的法则。
却，无法修正，一个孩子，最朴素的，护食本能。
“你……”书页看着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裁决官开口了。
“你觉得，它太苦了吗？”
他问书页。
书页一愣。
苦？
她仔细回味着，刚才，舌尖上，那股，无法言喻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星辰破碎的悲壮，有神明陨落的孤寂，有凡人挣扎的辛酸，有时间流逝的无奈……
无数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滋味，混合在一起。
或许，用一个“苦”字来形容，也并无不妥。
“生活，本就是苦的。”
裁决官，没有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所以，才要，加点甜。”
他说着，伸出手，对着灶台的方向，轻轻一招。
那口，刚刚被用来熬煮“法典墨石”的深渊之锅里。
那块，已经被烧得，通体漆黑，内敛到了极致的墨石，突然，飞了出来。
落在了，裁决官的手中。
他，握着那块，由天理法典，凝聚而成的墨石。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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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了一个，让白和校味官，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的动作。
他，将那块墨石，掰开了一角。
然后，像撒糖霜一样。
将那，黑色的，由纯粹法则构成的粉末。
轻轻地，撒进了，书页面前的那碗，星空面里。
“尝尝。”
他对书页说。
“加了‘规矩’的糖，会不会，好一点。”
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书页，呆呆地，看着碗里那些，正在，缓缓融入汤中的，黑色粉末。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把“天理法典”，当成糖，撒进一碗，名为“生活”的面里？
疯了。
这个男人，彻彻底底地，疯了！
他，不仅，在烹饪，禁忌的味道。
他还在，用一种，最亵渎，最疯狂的方式，在，调味！
“你……你……”书页指着裁决官，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零，在看到裁决官的动作后，眼睛，却亮了。
她看着书页碗里那，撒了“糖”的面，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老板，”她拉了拉裁决官的衣角，“我的，也要加糖。”
裁决官点了点头。
他也掰了一点墨石粉末，撒进了零的空碗里。
零拿起碗，伸出小舌头，将那些粉末，舔得干干净净。
她砸吧砸吧嘴，小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甜的！”
她欢呼起来。
“规矩，是甜的！”
书页，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彻底颠覆，然后，重塑。
她，是食谱的化身，是规则的守护者。
她，一直以为，规矩，是冰冷的，是严肃的，是不可动摇的。
可现在，这个男人，和这个小女孩，却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
规矩，可以是甜的。
可以，用来，给一碗，苦涩的“生活”，调味。
她，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那碗，被撒了“糖”的面，久久没有动作。
她在犹豫，在挣扎。
吃，还是不吃？
吃了，就等于，认同了这种，疯狂的，离经叛道的，烹饪哲学。
不吃，她心中那股，名为“好奇”的，渴望，又在，疯狂地，滋生。
最终。
她，还是，重新，拿起了筷子。
她，夹起一根，沾染了黑色粉末的，星空面。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
缓缓地，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下一秒。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味道，在她的味蕾上，轰然炸开。
生活本身的，那股，复杂而苦涩的基底，并没有消失。
但是，天理法典所化的那股“甜”，却像一道，最温暖的光，瞬间，照亮了，那片苦涩的汪洋。
苦与甜，在一瞬间，达到了一种，无比奇妙的，对立与统一。
那不再是，简单的，味道叠加。
而是一种，全新的，升华。
一种，在承认了“生活之苦”的前提下，又用“规矩之甜”，去拥抱，去和解的，豁达与通透。
书页的眼睛里，那片，由规则构成的，冰冷世界，开始，一寸寸地，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景象。
她看到了，凡人在苦难中，依旧，仰望星空。
她看到了，修士在绝境中，依旧，坚守道心。
她看到了，无数的，弱小的，卑微的生灵，在，冰冷的，宇宙法则之下，用他们，微不足道，却又，坚韧不拔的，意志，活出了一抹，属于自己的，甜。
原来……
这，才是，“生活”的，完整味道。
书页，哭了。
两行，清澈的，泪水，从她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里，滑落。
滴入，碗中。
她，活了无数个纪元，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那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喜悦的泪。
是，领悟的泪。
她，终于明白了。
裁决官，给她这碗面，不是在，挑衅规则。
而是在，教她，一堂，连“万界食谱”本身，都，从未学过的，课。
厨房里，依旧安静。
赵振宇他们，都看傻了。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不可名状的，规则化身，被，一碗面，给，吃哭了。
这种事，说出去，怕是，连疯子，都不会相信。
书页，没有理会别人的目光。
她，只是，默默地，端起碗。
将那碗，混合了星空，规矩，生活，以及，她的眼泪的，面。
一口，一口地，吃得，干干净净。
连一滴汤，都没有剩下。
吃完后。
她，放下碗，站起身。
对着裁决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不是程序，不是礼节。
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最崇高的，敬意。
“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虽然还带着泪痕，却，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谢谢你。”
裁-决官，看着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账本。”
他提醒道。
书页，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本来目的。
她苦笑了一下。
“账本，我不能收了。”
她说。
“因为，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去收它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也成了，一个，欠账的人。”
“我欠了你，一堂课。”
“这笔账，食谱上，记不下。”
她，似乎，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
她转过身，走向厨房的大门。
“你要去哪？”赵振宇忍不住问。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书页回头，对着裁决官，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我去，给食谱，补上，这一课。”
说完。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化作了，无数，闪耀着光芒的，文字与书页，飘散而去。
只留下，一句话，在厨房里，轻轻回响。
“对了，忘了告诉你。”
“那个‘老赖’，临死前，没说完的话，是……”
“食谱的尽头，是，另一家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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