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离谱的笑话。</br>陈朵被这句话说得有些无措。</br>虽然她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也听出了这绝不是肯定的意思。</br>帽檐下的脸，微微发烫。</br>手指更紧地攥住了布袋，有些窘迫。</br>张正道收敛了笑容。</br>语气恢复了平静，看着陈朵的眼睛：</br>“我清楚你的经历。”</br>七个字，重若千钧。</br>陈朵顺势追问，这是她能想到的第二个“合理”解释：</br>“那您……是同情我？”</br>张正道没有立刻回答。</br>他转过头，看向流淌不息的河水。</br>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往事。</br>时间又过去了约一分钟。</br>阳光偏移，两人的影子在河滩上拉得很长。</br>终于。</br>张正道缓缓转回头，看向陈朵。</br>给出了一个复杂的答案：</br>“是。”</br>停顿了一秒。</br>“也不是。”</br>陈朵的眉头微蹙，眼中的困惑更深了。</br>“是也不是……什么意思？”</br>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br>不是喜欢，不是纯粹的同情……那到底是什么？</br>张正道向前走了一步。</br>稍微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仍保持着安全间隔。</br>他的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怀念？</br>“你的经历，让我想起一个人。”</br>他纠正道：</br>“不，应该说……一个‘灵’。”</br>“地府之中，有我一位故友。”</br>“她之前遭遇与你相似。”</br>“同样身负诅咒，同样被当作工具，同样渴望平凡而不得。”</br>张正道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br>“死后，她入地府，因缘际会，得了一份差事。”</br>“她在那里工作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年月了。”</br>“她的任务是……”</br>张正道顿了顿，没有具体说明任务内容，只含糊道：</br>“总之，是个需要耐心和坚韧的活计。”</br>说到这里。</br>张正道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无奈表情：</br>“她老是在我耳边念叨。”</br>“说想休班，想休息，想换个轻松的差事。”</br>“甚至想去投胎玩玩。”</br>“我被她烦得不行。”</br>“最后我答应了。”</br>“我说会帮她找个接替者。”</br>“条件是她不能再烦我。”</br>张正道的目光落在陈朵脸上。</br>语气平淡，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br>“我看你……合适。”</br>完整的逻辑链，终于浮出水面：</br>“所以，我要救你，清除你的蛊毒，让你过几十年普通人的生活。”</br>“等你把这辈子的阳寿过完，寿终正寝，魂归地府时……”</br>“就去接替她的任务。”</br>“这样她就能休息了，我也清静了。”</br>陈朵站在原地。</br>一动不动。</br>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张。</br>信息量太大。</br>逻辑太离谱。</br>她的CPU……烧了。</br>地府……故友……接替任务……</br>救我……是为了让我死后去地府打工？</br>仅仅是因为……他的故人老烦他？</br>陈朵平时那种冷漠空洞的表情，此刻彻底瓦解。</br>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未经掩饰的茫然。</br>眉毛微微上扬，眼睛眨巴了两下。</br>像只迷路的小动物。</br>身体僵硬，连手指都忘了动。</br>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br>“地府……接替……烦他……救我……”</br>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乱撞，怎么都拼不起来。</br>仿佛过了很久。</br>又仿佛只是一瞬。</br>陈朵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br>“我接替……地府？”</br>声音干涩，语无伦次。</br>然后，她又指了指张正道：</br>“您烦，所以……”</br>说不下去了。</br>张正道看着陈朵这副宕机的样子。</br>难得有耐心地补充道：</br>“简单说，就是一份工作。”</br>“地府也需要人手，你的经历让你适合这份工作。”</br>“我救你，算是预支报酬。”</br>他强调道：</br>“在你接替工作之前。”</br>“你可以在阳间过普通人的生活。”</br>“几十年，或者更久，看你自己的造化。”</br>“这是交易的一部分。”</br>说完。</br>他不再说话。</br>静静地看着陈朵。</br>给她时间去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真相。</br>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br>远处碧游村隐约传来人声。</br>但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br>终于。</br>陈朵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br>眼神逐渐聚焦，重新看向张正道。</br>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br>“道君……您说的，是真的？”</br>声音依旧带着不确定，但比刚才连贯了不少。</br>张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br>“我没必要骗你。”</br>陈朵问出了第二个问题：</br>“那，如果我答应。”</br>“您真的能……清除我体内的蛊毒？”</br>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也是她一切犹豫的根源。</br>张正道回答了一个字：</br>“能。”</br>没有任何修饰，却重如泰山。</br>陈朵犹豫了许久。</br>问出了第三个问题。</br>问这个问题时，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认真考虑一份沉甸甸的“工作Offer”。</br>“地府的工作…辛苦吗？”</br>张正道看了她一眼。</br>淡淡道：</br>“比你活着时……轻松。”</br>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br>“至少，不用再担心伤害别人。”</br>张正道陈述完毕，静静地等待着陈朵的回应。</br>陈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br>那双苍白的、看似柔弱的手，却沾满了无数致命的蛊毒。</br>只要轻轻触碰，就能夺人性命。</br>她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br>暗堡实验室冰冷刺骨的白炽灯光，廖忠递给她那件深绿色连帽衫时粗糙温暖的手掌。</br>碧游村小孩见到她时，那种即使被教导要友善，却依然无法掩饰的惊恐眼神。</br>还有马仙洪说“这里就是你的家”时，那种温暖却带着遥远距离感的笑容。</br>最后，定格在昨夜。</br>张正道那双平静如深渊的眼睛，以及那句：</br>你可曾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br>不是同情。</br>不是施舍。</br>而是一场‘交易’。</br>这反而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br>张正道的理由虽然荒诞，但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更像是一场平等的“岗位招聘”。</br>这是一个明确的未来：清除蛊毒，过普通人的生活，死后接替工作，结束这无休止的痛苦轮回。</br>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给出了一个如此清晰、如此可行的……改变方案。</br>陈朵缓缓抬起头。</br>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中，泛起了一丝微弱、但无比真实的波动。</br>那是死水中投入的一颗石子，虽然涟漪不大。</br>但水面，确实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