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黑得跟泼了墨似的,基地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辰睁开眼,看到对面床上王浩已经坐起来了,正借着床头小夜灯的光检查背囊。
“王班,这么早?”陆辰压低声音问。
“早点准备。”王浩头也不抬,“过夜训练不是闹着玩的,东西带齐了活,带不齐死。”
这话说得陆辰心里一紧。
他也爬起来,开始第三次检查自己的背囊——
单人帐篷叠好了,绳子绑紧了。
睡袋压缩成最小体积。
防潮垫卷得紧紧实实的。
急救包止血带、消毒片、消炎药、防蚊膏……一样不少。
水壶装满,还多带了两瓶矿泉水。
压缩饼干、牛肉干、巧克力够两天的量。
“陆辰,盐带了吗?”王浩突然问。
“盐?”陆辰一愣,“带那玩意儿干啥?吃饭又用不着。”
“撒蚂蟥。”王浩从自己背囊里掏出一小包食用盐,“雨林里蚂蟥多,不带盐你就等着被吸成贫血吧。喏,分你一半。”
陆辰赶紧接过来,心里暗道好险。
五点整,哨声准时响起。
“全体都有——操场集合!”
二十个学员背着沉重的背囊,在操场上站成两排。
雨林的清晨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每个人的头发、眉毛上都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讲一下。”苏寒站在队列前“今天的训练内容跟随边防巡逻队进行实境巡逻,并在途中进行野外过夜生存训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又期待的脸“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模拟。你们将跟随真正的边防战士,走他们日常巡逻的路线,体验他们真实的工作状态。”
队列右侧,站着十名边防老兵,带队的是上士班长张大山——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老兵,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
“这位是张班长,他带的队,负责358至362号界碑段的日常巡逻。”
苏寒介绍道,“接下来的两天一夜,你们跟着他们走。他们做什么,你们做什么;他们怎么走,你们怎么走。”
张大山向前一步,敬了个礼,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各位同志你们好,欢迎来体验我们的生活。丑话说在前头——路上没保姆,没助理,只有你和你背上的三十斤。掉队了没人等你,受伤了尽量自己扛。听明白了吗?”
“明白!”二十个声音齐刷刷地回答,但明显底气不足。
“好,现在检查装备。”苏寒开始逐项核对,“背囊三十斤,包括单人帐篷、睡袋、防潮垫、三天口粮、急救包、净水片、工兵铲……”
每念一项,学员们就检查一项。
林笑笑小声对旁边的秦雨薇嘀咕“雨薇姐,我……我背不动怎么办?”
“背不动也得背。”秦雨薇头也不抬,“在这里,没人会帮你。”
“所有小组注意。”苏寒最后强调,“这次是集体行动,不允许任何人掉队。张班长是总指挥,所有人必须服从命令。”
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半准时出发。解散,最后检查。”
学员们一哄而散,做最后的准备。
陆辰蹲在地上,第三次检查背囊的绑带。
陈昊走过来,递给他一小瓶风油精“拿着,防蚊的。”
“谢了。”陆辰接过来,突然想到什么,“哎,你说苏教官会跟我们一起吗?”
陈昊朝指挥室方向努了努嘴“你没看见?刚才苏教官跟张班长说完话就进屋了,估计是留守基地吧。这种常规巡逻,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陆辰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指挥室里,苏寒正在跟节目组导演老张交代事情。
“拍摄组跟紧部队,但不要干扰行动。安全第一,镜头第二。”
“明白。”老张点头,“苏教官,您真不跟着去?”
“去。”苏寒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战术背包,“但我不会露面。这次训练的主体是他们和边防战士,我只是个保险。”
他快速检查着背包里的装备急救用品、信号弹、卫星电话、夜视仪……
“老大,不让我们跟着去吗?”
王浩和赵小虎靠近过来,问道。
苏寒看了他们一眼,道“他们这两个月,已经习惯依赖你们四个班长。你们跟着去,反而不好。就在基地好好休息吧。”
他看向窗外正在做准备的学员们“有些成长,必须让他们自己经历。”
五点二十五分,队伍在基地门口集合完毕。
张大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地图“路线都清楚了从基地出发,经野猪沟、过蚂蟥溪、爬断魂坡,下午三点前到达362号界碑。在界碑附近扎营过夜,明天上午原路返回。”
他环视众人“全程约二十公里,中间没有补给点,所有东西都得自己背。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有不想去的吗?”
没人说话。
“好,有种。”张大山咧嘴一笑,“出发!”
队伍鱼贯而出,消失在雨林浓密的绿色中。
等最后一人的身影被丛林吞没,苏寒才从指挥室走出来。
他没走大门,而是绕到基地侧面,悄无声息地翻过栅栏,像一只猎豹般迅速没入丛林。
他的动作极轻,极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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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雨林中缓慢行进。
张大山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开山刀,时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
两名老兵在队伍中部,三名在队尾压阵。
学员们被安排在队伍中间——这是最安全的位置。
走了不到一公里,所有人都开始喘粗气。
雨林的地面软得像海绵,每一步都要花费平地上两倍的力气。
厚重的背囊压得人直不起腰,汗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哗哗往下淌。
“我的妈呀……”孙大伟喘得像破风箱,“张班长,咱们……能不能歇会儿?”
“这才哪到哪?”张大山头也不回,“按这个速度,天黑都到不了界碑。加快脚步!”
又走了半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沼泽地。
水面浑浊,冒着气泡,上面漂浮着枯枝烂叶。
“野猪沟到了。”张大山停下脚步,“这片沼泽是野猪洗澡的地方,底下是烂泥,深的地方能没过腰。所有人,把裤腿扎紧,绳子拿出来,前后相连。”
战士们迅速拿出绳索,每人腰间系上一根,前后相连,像一串蚂蚱。
“这是干什么?”陆辰问旁边的一个老兵。
“防止陷进去。”老兵一边系绳子一边解释,“一个人陷了,前后的人能把他拉出来。在雨林里,落单就是找死。”
系好绳子,张大山第一个下水。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相对硬实的地方。水渐渐漫过小腿,大腿,最后停在腰间。
“跟着我的脚印走!”他回头喊道,“一步都不能错!”
学员们战战兢兢地跟着下水。
冰冷浑浊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作训服,那股腥臭味直冲脑门。
“我操……”陈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稳住!”前后的战士同时发力,绳子绷得笔直,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谢……谢谢……”陈昊惊魂未定。
“别谢,看路。”战士冷冷道。
陆辰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泥水下的地面软得可怕,像踩在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劲。更要命的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腿边游来游去。
“别往下看!”前面的老兵提醒,“不管是水蛇还是蚂蟥,看了只会更怕。就当没感觉到。”
好不容易过了沼泽,所有人都成了泥人。
“原地休整十分钟。”张大山看了看表,“把身上的泥清理一下,检查有没有蚂蟥。”
众人手忙脚乱地清理。
果然,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找到了蚂蟥——黑色的、软绵绵的虫子,正趴在皮肤上吸血。
“啊!”林笑笑尖叫起来,她的小腿上趴着三条,已经胀得圆滚滚的。
“别慌。”秦雨薇冷静地拿出盐袋,撒了上去。
蚂蟥蜷缩着掉下来,留下三个冒血的小洞。
“雨薇姐……你不怕吗?”林笑笑带着哭腔问。
“怕。”秦雨薇实话实说,“但怕解决不了问题。”
十分钟后,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要爬一个近乎垂直的陡坡,当地人叫它“断魂坡”。坡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根本无处下脚。
“把绳子系在腰上,一个接一个上。”张大山指挥着,“老兵先上,固定绳索,学员跟着。”
战士们像猴子一样灵活,三两下就爬了上去,然后把绳索固定在大树上。
学员们就没这么轻松了。
陆辰抓着绳索,脚在湿滑的坡面上蹬了好几下才勉强上去。
手臂的肌肉绷得生疼,汗水模糊了视线。
爬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啊——”孙大伟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他前后的绳子瞬间绷直,但下坠的力量太大,把前后的学员都带得往下滑。
“抓紧!”张大山在上面大喊。
陆辰感觉腰间的绳子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往下滑了一米多。
他死死抓住绳索,手指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
“拉!”张大山和几名老兵一起用力,硬是把下滑的几个人又拉了上去。
等到所有人都爬上坡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休息……休息一会儿……”孙大伟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张大山看了看表“休息十五分钟。抓紧时间喝水吃东西。”
众人纷纷卸下背囊,瘫坐在地上。
陆辰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水已经温热了,带着塑料壶的味道,但此刻就像甘露。
“还有多远?”陈昊问旁边的老兵。
“一半吧。”老兵点了根烟,“后面路好走点,但有个蚂蟥溪,那地方……嘿嘿。”
他笑得很诡异,让所有人心里都发毛。
十五分钟后,继续前进。
果然如老兵所说,后面的路相对平坦,但新的麻烦来了——蚊子。
雨林的蚊子不像北方的蚊子,这里的蚊子又小又狠,隔着作训服都能叮进去。而且数量多得吓人,一团一团地围着人转,像黑色的烟雾。
“把防蚊面罩戴上!”张大山喊道,“袖口裤腿扎紧!”
但防蚊面罩戴上后更难受了——闷热,呼吸困难,视线模糊。
“我受不了了……”莫莫一边走一边哭,“太痒了……我想回家……”
“闭嘴。”苏夏走在她旁边,“哭只会消耗体力。”
队伍在蚊群的包围中艰难前行。
又走了两小时,前面传来水声。
“蚂蟥溪到了。”张大山停下脚步,“所有人,检查身上的衣物,把所有缝隙扎紧。这溪里的蚂蟥,饿了一个星期了。”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但仔细看,会发现水里有无数细小的黑点在游动——那是蚂蟥的幼虫。
“快速通过,别停留!”张大山第一个下水。
水很凉,刚没过膝盖。但就在下水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往裤腿里钻。
“它们……它们在钻!”林笑笑尖叫起来。
“别停!快走!”张大山在前面吼。
队伍像逃命一样冲过小溪。
上岸后,所有人第一时间检查身上。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我这里!我这里有三条!”
“我的天,它在往我衣服里爬!”
“救命啊!它钻进去了!”
老兵们倒是很淡定,不慌不忙地拿出盐袋,互相帮忙处理。
“新兵蛋子,这就怕了?”一个老兵看着手忙脚乱的学员,咧嘴一笑,“等你们被咬过一百次,就淡定了。”
处理完蚂蟥,已经是下午两点。
“继续走,还有一个小时到界碑。”张大山看了看天色,“加快速度,要下雨了。”
果然,天空开始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队伍加快脚步。
雨林里的路根本不能算路,全是人踩出来的兽道。有些地方要弯腰钻过去,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爬过去。
陆辰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停下来就更难走了。
终于,在下午三点十分,队伍到达了目的地。
362号界碑,矗立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碑身是花岗岩的,上面刻着鲜红的国徽和编号,虽然经历风雨,但依然清晰。
“到了。”张大山走到界碑前,郑重地敬了个礼。
所有战士齐刷刷敬礼。
学员们愣了下,也赶紧跟着敬礼。
那一刻,陆辰突然明白了些什么——这一路上的所有艰难,所有痛苦,都是为了守护眼前这块石头。
“现在,扎营。”张大山下令,“两人一组,搭帐篷。老兵带学员,教你们怎么在雨林里扎营。”
战士们开始示范。
选地势较高的地方,清理地面,搭帐篷架,铺防水布……
学员们跟着学,虽然笨手笨脚,但至少比昨天强多了。
帐篷搭好时,天已经开始下雨。
不是小雨,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所有人,进帐篷!”张大山喊道,“今晚雨不会停,保持警惕!”
二十个人挤在十个帐篷里,虽然拥挤,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陆辰和陈昊一个帐篷。外面大雨滂沱,帐篷里滴滴答答地漏雨。
“这帐篷……防雨吗?”陈昊看着头顶渗进来的水珠。
“防,但不完全防。”陆辰苦笑着用饭盒接水,“凑合住吧,总比淋着强。”
晚餐是压缩饼干就着雨水——因为柴火全湿了,根本生不起火。
“张班长,你们平时巡逻,也这样吗?”陆辰隔着雨幕问旁边的帐篷。
“比这惨。”张大山的声音传来,“有一次巡逻遇上山洪,我们在树上挂了一夜。那才叫刺激。”
雨越下越大。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雷声,是野兽的吼声。
“什么声音?”林笑笑在女兵帐篷里颤声问。
“野猪。”苏夏冷静地回答,“可能是一家子,被雨赶出来了。别出声,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
但很快,更多的声音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低沉的吼声,还有蹄子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
“所有人,保持安静。”张大山压低声音,“把工兵铲拿出来,以防万一。”
陆辰握紧了工兵铲,手心全是汗。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一样。
帐篷外,几个黑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是野猪,而且不止一头。
它们似乎发现了营地,在周围徘徊,发出威胁的低吼。
“别动。”张大山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它们怕火,但今晚没火。别刺激它们,等它们自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