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某种粘稠的胶质，压得人呼吸不畅。李满满的手指微微收紧，帆布袋的提手在掌心勒出一道浅痕。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视线落在自己脚边那片被水晶吊灯照得发亮的大理石地砖上??那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身后无数双眼睛的倒影。

    “你说得对。”二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凿子劈开了冻结的空间，“我们确实逃了出来。不是为了跪着听你们讲什么‘先天罪孽’，而是为了告诉你们：那些被封存在深渊序列里的知识，并不属于某个家族、某座城池，更不属于你们口中所谓的‘世界契约’。”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面时发出清脆的一响。十七位金面具人同时微动，像是察觉到了某种威胁，但他们并未出手。或许是因为规则尚未被打破，又或许……他们也在等待。

    “你不懂。”白西装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冷如霜雪，“你以为这是争夺权柄？这是秩序。若无秩序，现实早已崩塌成碎片。你们带走的不只是机械残片，还有未完成的方程式??那是维持七阶稳定的关键。”

    “可它本就不该被用来‘维持’。”李满满突然抬头，目光直刺对方，“它是钥匙，不是锁链。你们用它封锁边界、划分阶级、制造奴役，却称之为‘守护’？”

    大厅内一片死寂。

    紫礼服男子冷笑一声：“所以呢？你要把它交给谁？让每一个流浪者都能撕开时空裂缝，把天灾引回现实？还是说??”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你想自己成为新的神？”

    没有人回答。

    但就在这一刻，角落里的钢琴忽然自行响了起来。

    一个音符，接着一段旋律，缓慢而清晰，正是关君承先前演奏过的那首曲子??《安息之前》。然而这一次，琴键是无人触碰的，黑白键如同有了生命般自主起伏，音流中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嗡鸣。

    “……04号机械碎片。”李满满低声说。

    所有人几乎同时意识到：这不是演奏，是信号。

    荣其越博士猛地转身看向宴会厅尽头的落地窗??那里原本挂着厚重的猩红帷幕，此刻正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滑开。窗外本应是零和城繁华的夜景，此刻却呈现出一片扭曲的星空，星轨错乱，银河倒悬，仿佛整座城市已被拖入某个异度空间的投影之中。

    “他们在重启接引程序。”二阶眯起眼，“有人提前激活了残留的数据核心。”

    “不可能！”零和城五号秘书失声喊道，“所有接口都已物理隔离！除非……除非有另一块主控碎片在现场！”

    话音未落，那位一直站在墙角、托着银盘的侍应生缓缓放下了托盘。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到来。当他抬起头时，脸上的面具已经脱落，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眉心处浮现出一道细密的裂纹，如同玻璃般蔓延至太阳穴。

    “我说过，我喜欢碾压幸存者的慢感。”他说，声音竟与刚才戴面具的女人一模一样，“但现在，我更想看看你们挣扎的样子。”

    李满满瞳孔骤缩：“你是……白色蔷薇的共生体？”

    那人笑了，嘴角几乎撕裂到耳根：“三年前朝小北拒绝加入巡回骑士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们以为逃出了实验场，其实不过是进入了更大的笼子。守世人从不曾真正信任你们，否则为何只给你们半份协议？”

    “什么意思？”二阶沉声问。

    “八年前的约定里写着：‘若成功阻止天灾降临，则授予深渊七阶方程式完整权限’。”那人缓缓抬起手，指尖泛起幽蓝光芒，“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必须是‘成功阻止’？而不是‘参与对抗’？不是‘尽力救援’？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你们赢。”

    空气仿佛再次下沉。

    李满满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那些失踪的队友、莫名失效的追踪器、一次次接近韩溯却又被迫中断的任务……原来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切断线索。

    “魏澜的信息……也是假的？”她喃喃道。

    “不全假。”那人歪了歪头，“他是真的希望你们找到04号碎片。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块碎片本身就带着反向定位功能。只要它被唤醒，就会自动连接至最初的核心服务器??也就是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个空间锚点。”

    窗外的星空开始旋转，形成巨大的漩涡状结构。地面轻微震颤，宴会厅内的水晶灯纷纷炸裂，碎屑如雨落下。

    “他们来了。”二阶低声道，“守世人的清算部队。”

    “不止。”李满满望向那名“侍应生”，“他还打开了通往十七祭坛的通道。如果我们不走，几分钟后这里就会变成囚禁继承人的牢笼；如果我们走……就会落入另一个陷阱。”

    “那就别选。”二阶忽然笑了，“我们从来不是来谈判的。”

    他猛然掀开外套，露出腰间一枚锈迹斑斑的齿轮装置??那是由七种不同金属熔合而成的复合体，表面刻满了无法辨识的符文。李满满认得那个东西，那是她在第三次轮回中亲手埋进废墟深处的“逆序启动器”。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她震惊地看着他。

    “早在你第一次醒来之前。”二阶轻声道，“我知道你会忘记很多事，所以我替你记了下来。包括你在第二人生线里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相信任何契约。”

    话音落下瞬间，启动器轰然引爆。

    没有火焰，没有冲击波，只有一道无声的震荡扩散开来。整个宴会厅的时间流速骤然紊乱：有些人动作停滞，有些人在倒退行走，有些人甚至开始重复五分钟前的行为。唯有李满满和二阶仍保持清醒，因为他们身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那是来自非线性时间带的保护层。

    “快走！”二阶拉住她的手腕，“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两人冲向大厅侧门，身后传来愤怒的咆哮与金属碰撞声。十七位金面具人试图追击，却被突然浮现的虚影阻拦??那是七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穿着破旧的骑士铠甲，手持断裂的长枪，静静伫立在原地，仿佛在守护一段早已逝去的誓约。

    “是之前的继承者……”李满满回头望去，眼中有泪光闪动，“他们没死，只是被困在了时间夹缝里。”

    “现在自由了。”二阶拉着她跃出门外，踏入一条昏暗的走廊。

    外面不再是零和城的建筑群，而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石砌通道，两旁镶嵌着发光的晶石，头顶悬挂着古老的铜铃，每走一步都会响起一声悠远的钟鸣。

    “这是……祭坛内部？”

    “是我们自己的路。”二阶喘息着说，“我用了逆序启动器改写了局部因果链。我们现在处于‘还未发生’的状态，只要坚持足够久，就能跳过接下来的所有预定剧情。”

    “可我们终究要落地。”李满满摇头，“而且04号碎片还在他们手里。”

    “不。”二阶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这才是真正的核心。刚才那个只是诱饵。我在三年前就把它藏进了你的帆布鞋底，每次轮回你都会无意间带走它??因为它认得你的心跳频率。”

    李满满怔住。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袋子，轻轻打开，果然在最底层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线。拆开后，那枚冰冷的小片静静躺在掌心，表面浮现出一行微小文字：

    【致未来的我：别信任何人写的剧本，包括你自己。??朝小北】

    泪水终于滑落。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走到这一步？”

    “不是为了走到，是为了醒过来。”二阶望着前方逐渐明亮的出口，“你记得韩溯吗？”

    “当然。”

    “他不是目标。”二阶苦笑，“他是镜子。我们寻找他的过程，就是在找回被抹去的记忆。每一次失败、每一次背叛、每一次重来……都在提醒我们：我们曾经是谁。”

    通道尽头，一道白光浮现。

    穿过之后，他们站在一座荒芜的高原之上。天空呈暗紫色，大地龟裂，远处矗立着一座残破的高塔，塔顶悬浮着一颗缓慢跳动的黑色心脏。

    “这是……第一纪元终结之地。”

    “也是初始之地。”二阶点头，“在这里，我们可以重新编写深渊方程式的起点。不是为了掌控力量，而是为了摧毁那个自称为‘神明’的存在??那个躲在守世人背后的真正操控者。”

    李满满握紧手中的碎片，深吸一口气。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远古的低语。

    她终于明白，所谓的“神明调查报告”，从来不是一份记录，而是一把刀??一把用来剖开谎言、斩断宿命、刺穿虚假神性的刀。

    而现在，刀已在手中。

    “准备好了吗？”二阶问。

    她点点头，眼中再无迟疑。

    “走吧。”她说，“这一次，我们自己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