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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何曾惧死?!
    饿鬼异兽在浑浊的血水中疾驰,如同一道被深渊驱赶的幽影。它口中衔着天帝残破的身躯,那具躯体早已失去意识,唯有微弱的心跳与神魂深处尚未熄灭的一缕灵光证明他还活着。水流在它身侧撕裂,形成尖锐的呼啸,而它体内却燃烧着不属于它的力量??那是相柳残留的毒火、是开明诛神弩余波渗入经脉时激起的反噬之力,更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执念,在支撑它前行。

    它不懂什么叫使命,也不明白为何要护住这个人。它只是记得,曾在青冥坊市最阴暗的角落里,那个衣衫染血的男人蹲下身,将一块干硬的肉脯递到它嘴边。那时它连吞咽都做不到,只用空洞的眼眶望着他。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说:“活下去。”

    那一瞬,仿佛有光刺穿了饿鬼永恒的饥饿地狱。

    于是现在,它拼尽一切,哪怕形体正在崩解,哪怕每一寸肌肉都在溃烂脱落,它也要带着他走。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是伏羲布下的第七重杀局余波未消,它也绝不回头。

    身后,战场仍在沸腾。

    沈沧溟站在翻滚的波涛之上,白发凌乱,双目赤红。他的陌刀已经断裂,只剩半截残刃握在手中,刀锋上还缠绕着方才那一击留下的苍青色裂痕。狮子猫落在他肩头,浑身毛发焦黑,琉璃佛火几近熄灭,声音沙哑地低吼:“追不上了……空间被扭曲了,他们进了‘逆流渊’!”

    “逆流渊”?

    沈沧溟瞳孔一缩。

    那是蜀川水系中最诡异的一段古河道,相传为上古大禹治水时斩龙断脉所留,河水倒行,阴阳错位,连七品神魔都不敢轻易涉足。一旦进入,便等于脱离了正常时空,生死难料。

    可偏偏,那是唯一能避开伏羲布置的方向。

    “他……选了这条路。”沈沧溟喃喃,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疲惫与释然,“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是在绝境中走出没人敢走的路。”

    与此同时,灌江口城墙上,人间结界的光芒仍未散去。明黄色的穹顶之下,百姓们跪地痛哭,有人高呼“真君保佑”,有人焚香祷告,更多人则是望着百里外那片血色水域,眼中满是恐惧与敬仰交织的复杂情绪。

    戚映雪靠在城墙边缘,脸色苍白如纸。她右臂已被毒纹侵蚀至肘部,道门弟子正以符?压制毒素蔓延。但她顾不得这些,死死盯着远方,嘴唇颤抖:“周衍……你还活着吗?你说过要带我们守住灌江口的……你说过的……”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自结界中心冲天而起。

    不是攻击,不是神通,而是一种纯粹的、温厚的人道气运凝聚而成的光柱。它并不耀眼,却让所有人感到心安,仿佛天地间最坚固的屏障已然成型。

    “结界稳固了。”一位老道士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人间愿力已成,共工之怒再强,也无法撼动此界分毫!我们……守住了!”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河伯立于黄河之上,目光沉沉望向蛟魔王所在之处。后者虽已服下神丹,气息略有恢复,但胸口贯穿伤依旧无法愈合,细碎的赤金雷霆仍在皮肉间游走,每一次跳动都引发剧烈抽搐。

    “你真的……不惜性命?”河伯低声问。

    蛟魔王缓缓睁开眼,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讥诮:“我若死了,尊神复苏何人主持?七渎之力谁来统御?你以为我是为你而挡那一刀?不,我是为共工大计。”

    这话听着忠诚,却让河伯心底更生寒意。

    因为他在蛟魔王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那不是忠臣赴死的决心,而是一个棋手落子后的冷静与算计。

    “你在利用这场战斗。”河伯终于开口,“借我之手,让你成为七渎共尊的象征;借周衍之威,让你以重伤之躯赢得所有水族敬畏;甚至……你早知他会出此绝杀一刀,所以才主动站在我身前。”

    蛟魔王没有否认。

    他只是淡淡道:“成大事者,岂能拘小节?今日我受万钧之创,明日便可掌七渎权柄。只要尊神能醒,区区肉身,何足惜?”

    河伯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好一个蛟魔王……好一个龙族王血之后。”

    而在更远处,安禄山与青冥坊主已被开明军团团围住。前者面色灰败,后者嘴角溢血,皆因方才那一击反噬受损极重。尤其是青冥成富,他死死盯着逆流渊方向,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动摇。

    “伏羲大人……终究没能彻底抹杀他。”他低语,“那一击,明明足以湮灭七品巅峰的存在……为何?为何玉佩会自主激发?为何会有饿鬼出手?这一切……不在推演之中。”

    “从来就不在。”旁边传来冰冷的声音。

    李忘生拄剑而立,剑尖滴血,声音虚弱却坚定:“你们总是以为,天帝只是一个人。可你们忘了,他是千千万万人愿意相信的‘真君’。当万千百姓在结界下祈祷时,当他救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时??他就不会真正死去。”

    青冥成富冷笑:“荒谬!个体意志怎能抗衡天道布局?”

    “那你又如何解释眼前的一切?”李忘生抬眼,目光如刀,“伏羲七次袭杀,六次落空;相柳毒蚀全身,仍能掷出惊世一刀;蛟魔王看似舍命相救,实则步步为营;甚至连一只最低等的饿鬼,都能违背本能去守护一人……这些,都是‘荒谬’吗?”

    青冥成富语塞。

    王贲此时踏步上前,铠甲铿锵:“兵家有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周衍或许不是完人,但他所行之事,皆为人族存续。他救过孤儿,放过俘虏,斩奸佞而不滥杀,护弱小而轻权贵。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孤身一人?”

    “所以他才可怕。”安禄山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他不是靠力量赢的,他是让所有人都愿意为他拼命。就连敌人,也会在他身上看到自己曾经丢失的东西。”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然从天而降!

    轰??!

    巨浪炸起数十丈高,沈沧溟手持残刀,一脚踏在安禄山面前的水面上,眼神如狱:“你说得对。所以我今天,也不会杀你。”

    众人一怔。

    安禄山亦是一愣:“你不报仇?”

    “报仇?”沈沧溟冷笑,“杀了你,我就变成和你一样的人了。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我们重建灌江口,看着人间结界越来越强,看着周衍归来,看着你引以为傲的阴谋一个个破碎。我要你活得比谁都久,痛苦比谁都深。”

    安禄山脸色骤变,还想反驳,却被王贲一枪挑飞,重重砸入岸边泥沼之中。

    战事暂歇。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逆流渊深处,时间仿佛凝滞。

    水流倒悬,鱼骨逆游,天空不见日月,唯有幽蓝的光晕在岩壁间流转。饿鬼异兽已近乎虚化,身体大半溶解在水中,只剩下头部勉强维持形态,口中依旧紧紧咬着天帝的衣角。

    它游得越来越慢。

    每前进一尺,都要付出数倍代价。毒素、压力、时空错乱带来的撕扯感让它几近崩溃。但它仍在动,哪怕只剩一根脊骨,也要往前爬。

    终于,它抵达了一处古老的石台。

    那石台半陷于河床之下,表面刻满早已失传的符文,中央凹陷处盛着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泉水上方,悬浮着一枚残破的玉环,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气息。

    饿鬼异兽看见那玉环,竟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

    它认得这个东西。

    这是当年天帝亲手埋下的“息壤之核”??传说中女娲补天所剩的最后一块息壤碎片,拥有生生不息之力,能滋养万物,修复神魂。

    周衍曾说过:“若有一天我倒下,就把我带到那里去。不要管我能不能活,只要把这颗心留住。”

    原来他早有准备。

    原来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走到油尽灯枯的尽头。

    饿鬼异兽用尽最后力气,将天帝轻轻放在石台上,而后缓缓松开口。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点点黑雾,融入水中。

    在彻底消散前,它抬头看了天帝一眼。

    那一眼里,不再是贪婪与饥渴,而是平静,是满足,是终于完成某件大事后的安宁。

    然后,它消失了。

    只留下一句无人听见的低语,随水流飘散:

    “主人……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就在那一刻,息壤之核微微震动,洒下一缕乳白色的光华,轻轻覆盖在天帝胸口。那些深入骨髓的毒纹开始退散,焦黑的皮肉缓缓再生,断裂的经脉重新连接。虽然过程极其缓慢,但生命之火,确实在一点点复苏。

    与此同时,远在灌江口的结界之下,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共鸣。

    所有人心头一震,仿佛听到了某种遥远的呼唤。

    戚映雪猛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感觉到了……他还活着!他在回来的路上!”

    河伯闭目感应片刻,神色复杂:“不止是他。还有另一股气息……正在消散,却无比温暖。像是……牺牲。”

    “是那只饿鬼。”沈沧溟轻声道,“它完成了自己的道。”

    众人默然。

    良久,狮子猫跳上城垛,望着逆流渊方向,低声说:“你说,它有没有后悔?明明可以继续吃,继续活,为什么偏偏要去救一个本该被它吞噬的人?”

    “因为它不再是饿鬼了。”李忘生拄剑微笑,“它成了‘守护者’。”

    风起,云开。

    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墨云,洒落在战场上。血水渐渐被冲刷,残骸沉入河底,新生的绿意从焦土缝隙中悄然钻出。

    这一战,死了太多人。

    但也活下了更多希望。

    三天后,黄河水势归宁,七渎联军全面撤退。蛟魔王虽伤重难行,却被众水族奉若神明,由九条巨蛟抬辇送回东海。临行前,他遥望灌江口,留下一句话:

    “此仇不报,非君子也。但我答应过尊神,待他复苏之日,再来讨教。”

    河伯未阻,只默默行礼。

    又七日后,人间结界彻底稳固,与蜀川山河融为一体。百姓自发修建祠庙,供奉“真君像”,香火日夜不绝。道门宣布,周衍之名列入护国神?名录,享万民祭祀。

    而在这期间,沈沧溟带领众人清理战场,收敛遗骨,救治伤员。他不再急于寻找天帝踪迹,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就像太阳总会升起。

    就像江河终将奔流。

    一个月后,某个清晨。

    逆流渊出口处,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他穿着破烂的战甲,左臂缠满符纸,右腿微跛,脸上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眼,依旧明亮如星,平静如海。

    他站在岸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灌江口城墙,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草木清香,有人间烟火,有孩子的笑声,还有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回来了。”他低声说。

    身后,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悄悄跟了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脚。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笑:“你也出来了?”

    小猫喵了一声,跃上他肩头。

    他迈步向前,脚步虽慢,却无比坚定。

    他知道,等待他的不会是庆功宴,而是新的危机、新的敌人、新的责任。但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因为他背后,站着千千万万愿为他点燃灯火的人。

    真君驾到。

    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