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济水两岸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江心处那一道月华通道依旧静静悬浮,如同连接古今的桥梁。李适站在石阶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草环,心中余波未平。方才蜀山一战虽胜,却胜得惊险万分,天机子所言“共工之种已落人间”,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抬头望向天空,星辰黯淡,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遮蔽。这天地之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共工虽未能借血祭归来,但其残念、其信仰、其怨恨,早已随着千百年来的传说与恐惧,在人心深处悄然生根。那些跪伏于祭坛前的黑袍祭司,并非全然受人操控??他们之中,确有真心信奉水神威权者,愿以性命换其重临。
这才是最可怕之处。
神可杀,庙可毁,唯独信念难灭。只要还有人相信共工是主宰洪水的至高存在,只要还有人在灾难降临时跪地祈求他的怜悯,那么这位暴戾古神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七弟。”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低沉而熟悉。
李适回头,见水神君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衣袍未整,鬓角微乱,手中仍握着那只空酒坛。他不再是方才那般威压万里的神?姿态,反倒像个寻常老汉,满脸倦意,眼神却清明如初。
“你……”李适迟疑片刻,“真要走了?”
水神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不走干什么?等着下一次再和共工打一架?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李适分明看见他袖口渗出一丝血迹,顺着指尖滴落在江畔青石上,瞬间被泥土吸尽,不留痕迹。
“你在隐瞒什么。”李适低声说。
水神君顿了顿,笑容微敛,随即摇头:“没什么好瞒的。我只是个过客,该做的事做完了,自然该退场。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不需要一个整天喝酒骂街的老家伙指手画脚。”
“可精卫……”
“她会好的。”水神君打断他,语气忽然柔和下来,“我已经把她送入南荒一处灵泉之中,借地脉温养残魂。等她彻底清醒,便可选择转世为人,或化为一方守护之灵。她不会再执着于填海,因为她终于明白??毁灭不是救赎,守护才是。”
李适默然良久,终是叹道:“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水神君仰头望天,目光穿过云层,似能看到极远之外的命运轨迹。
“我去看看那些我没来得及看的人间。”他缓缓道,“去看看春天的麦田有没有翻土,去看看冬天的孩子有没有棉衣穿,去看看病榻上的老人能不能喝上一碗热汤药……这些事,当年我顾不上,现在,我想补一补。”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拍了拍李适肩膀,力道很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你也一样。别总想着天下大势、神魔争斗。你妹妹李知微,是个好姑娘,别让她一辈子困在宫闱规矩里。她若想嫁人,就让她嫁;她若不愿,也莫强求。人生短短几十载,活得痛快些,比什么都强。”
李适怔住,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劝告,而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用半生挣扎换来的领悟。
“对了。”水神君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递了过来,“拿着。”
李适接过一看,只见铜牌正面刻着一个“郭”字,笔法苍劲,背面则是一幅微缩地图,标注着七条主江支流的关键节点。
“这是……?”
“郭子仪留下的东西。”水神君淡淡道,“当年他巡狩九州,勘定水脉,设下七十二镇水桩位,以防洪患肆虐。这块铜牌,便是开启所有镇水阵眼的钥匙。本来该由兵家嫡传继承,但他临终前托付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李适心头一震:“为何是我?”
“因为你见过真正的战争。”水神君看着他,目光如炬,“你也见过百姓流离失所的模样。更重要的是,你愿意为他们出手,哪怕代价是背负骂名、承受误解。这样的人,才配掌握这份力量。”
李适双手紧握铜牌,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此以后,他不仅是朝廷命官,更是人族治水的最后防线之一。一旦江河失控,天地异变,他便必须挺身而出,以兵家权柄配合镇水大阵,稳住地脉根基。
“我会守住它。”他郑重道。
水神君点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李适忽然喊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风中,那布衣身影微微一顿。
许久,一声轻笑随风传来:
“名字早就不重要了。若非要问,你就当我是‘那个不肯闭眼的老家伙’吧。”
话音落下,身影渐淡,如同晨雾遇阳,无声消散于江风之中。
李适伫立原地,久久未动。直到一轮红日跃出东方,将金光洒满江面,他才缓缓收起铜牌,迈步离去。
数日后,长安城。
皇宫深处,皇帝召见李适,神色凝重。
“你说共工差点借血祭重生?”
“是。”李适跪禀,“幕后主使疑似天机子,意图借古神之力重塑神权秩序,压制人道崛起。”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朕本以为,太平盛世已至,却不料暗潮汹涌至此。若非你们及时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臣以为,此事尚未结束。”李适沉声道,“天机子不会善罢甘休,共工信徒亦遍布天下。更危险的是,民间已有传言,称‘水神将降灾罚世’,不少州县已出现自发祭祀现象,甚至有人掘开河道,妄图引水成祭。”
皇帝脸色骤变:“速令礼部严查淫祀,禁止一切非法祭典!另派钦差巡视各地,安抚民心!”
“还有一事。”李适取出那枚草环,双手呈上,“此物乃炎帝遗赠,请陛下将其供奉于太庙之中,作为人道薪火不灭之象征。”
皇帝接过草环,触手温润,仿佛蕴藏着某种古老的生命力。他凝视良久,郑重点头:“准奏。即日起,追封炎帝为‘人皇始祖’,岁岁享祭,永世不忘。”
朝议毕,李适退出大殿,行至宫门时,忽闻一阵喧哗之声。
只见一队禁军押着数名囚犯而来,皆身穿黑袍,脸上绘有水波纹路,神情癫狂,口中高呼:“水神归来!涤荡尘世!”
为首一人猛地抬头,双目赤红,直视李适:“你们杀不死?!?已在每个人的心中复活!滔天洪水即将降临,唯有虔诚信徒可得救赎!”
李适静静看着他,忽而问道:“你可知共工为何失败?”
那人狂笑:“因诸神联手围攻!因天命不佑!”
“错。”李适摇头,“因为他从未真正关心过人类。他带来的只有毁灭,没有希望。你们崇拜他,是因为害怕灾难,而不是热爱生命。可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恐惧之中,而在炊烟升起的地方,在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里,在农夫春耕秋收的汗水中。”
那人怔住,笑声戛然而止。
李适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当晚,他在宅中独坐,取出纸笔,写下一封书信:
> 沈叔台鉴:
>
> 济水事毕,共工暂退,然祸根犹存。天机子隐于昆仑,虎视眈眈;民间信众渐增,恐酿大乱。我已获郭公铜牌,执掌镇水枢机,誓守人间安宁。
>
> 妹李知微近日将择婿,我已允其所愿。她心有所属,乃一太医院年轻医官,品性敦厚,仁心济世。婚期定于三月后,届时望叔能携泰山卫旧部前来观礼。
>
> 另,周衍踪迹不明,据闻曾见其背剑游历西南,或往苗疆寻药。若有消息,请速告知。
>
> 此致
> 敬礼
>
> 李适 手书
写罢,吹干墨迹,封入信封,唤来飞鸽传书。
窗外,月色如霜,洒落庭院。一只青牛悄然踱步而来,正是那日从济水奔来的青牛墟。它低头蹭了蹭李适的手,口中发出低沉呜咽,似有不舍。
李适抚摸它的牛角,轻声道:“你也该回去了。灌江口那边,沈叔他们还在等你。”
青牛仰头轻吼一声,转身慢行几步,忽又回首,眼中竟似含泪。
片刻后,它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青光破空而去,直指南方。
李适望着天际,喃喃道:“都走了啊……”
三年后。
蜀川成都,春光明媚。
一座新建书院矗立山麓,名为“薪火院”。院中植满百草,药香弥漫,学子皆习医术与兵法双修之道。讲堂正中,悬挂一幅巨画:画中一名布衣男子手持草环,背对众人,走向远方红尘。
每日清晨,院长都会带领学生齐声诵读一段铭文:
> “火种不灭,因有人愿为之传递;
> 医道长存,因有人甘为之赴死;
> 天地无情,而人有情,故人可胜天。”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海之滨,一个小渔村中,每逢潮涨之夜,总有孩童指着海面惊呼:“看!那只小白鸟又来了!”
只见一道雪白身影掠过浪尖,衔着一颗晶莹石子,轻轻投入海底裂缝之中。海水顿时平静,风暴止息,渔民安然归港。
人们都说,那是精卫化身的守护灵,仍在履行她的新誓约??不再填海,而是护海。
某年冬至,长安城突降暴雪,积雪盈尺,道路阻断。城外一条冰河突然崩裂,洪水席卷村庄。危急时刻,一道金色身影出现在决堤口,双手撑天,硬生生将洪流逼退三里,直至援军赶到。
事后村民四处寻找恩人,却只在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一只空酒坛,坛底刻着两行小字:
> “酒喝完了,账记着。”
> “下次再来蹭饭。”
没人知道是谁留下的,但所有人都笑了。
多年以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牵着孙儿路过济水岸边,指着江心说道:
“孩子,知道吗?很久以前,这里打过一场大战,神仙打架,天地变色。”
“后来呢?”孩童好奇地问。
“后来啊……”老妇人眯起眼,望着夕阳下的江流,“那个最厉害的神仙,打赢了所有人,却悄悄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有人说,他一直活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我们的日子。”
孩童仰头:“那他叫什么名字呀?”
老妇人笑了笑,摸摸他的头:“他没名字。或者说,他的名字,叫‘人间’。”
江风拂过,芦苇摇曳,仿佛回应着这一句低语。
而在无尽岁月的某一瞬,遥远星空之外,一道模糊的身影倚坐在银河边缘,手中拎着酒坛,望着下方那颗蔚蓝星辰,轻轻啜了一口。
“嘿……还挺热闹。”
他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像是满足,又像是释怀。
然后,仰头饮尽最后一滴酒,将空坛抛向虚空。
坛子旋转着,坠入大气层,化作一颗流星,划破长夜,消失在大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