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奉先是不是想起来了?
萧见信无法控制自己往这方面去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蛇般缠绕住喉咙,勒得他几乎窒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不,不可能。
他用力摇头,试图甩脱这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他真的记起了所有事,记起了他们之间死仇的纠葛,以他的性格和实力,自己怎么可能还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
萧见信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但另一个更细微、更令人不安的念头却悄然滋生:或许停手,是因为顾忌身边的队员?顾忌他此刻教官的身份和北联的纪律?
不不不。也许下午只是意外。
是自己那一下绞杀太突然,触发了秦奉先作为顶尖战士本能的杀意反应。毕竟咽喉是要害,任何训练有素的人在被致命锁定的瞬间,都可能爆发出不受控制的攻击性。秦奉先只是……没收住手?
萧见信努力说服自己,反复咀嚼着这个相对让人安心的解释,试图用它压住心底疯狂滋长的疑惧。
混乱的思绪让萧见信在艳阳天里冷汗涔涔,直到被一声集合哨惊动。他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恐惧锁进麻木的表情,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回训练场。
接下来的训练,秦奉先没有出现,由周野全权负责。
队伍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偶尔有人偷瞄萧见信脸上的伤痕,但没人多问。
萧见信也表现得异常沉默,只是机械地完成指令,仿佛格斗室里那场几乎失控的压制从未发生。萧见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心神不宁之下,动作频频出错,格斗对练时被打倒的次数创下新高。
课程结束后,周野难得没有让败绩最多的萧见信留下,随手指了个小武。
萧见信勉强地笑了笑,在队友们的安慰中离开了。
晚餐时,萧见信端着餐盘,远远看见秦奉先独自坐在教官的固定位置。脊背挺直,姿态一如既往沉稳,正平静地和旁边的教官说着什么,看不出丝毫异样。
萧见信垂下眼,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晚上,他没有去加训。
这是他加入阿尔法以来,第一次主动缺席。
他早早回到双人宿舍,关上门,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惶惑。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仔细聆听着走廊里每一次脚步声的靠近与远去,像一只警惕的野兽竖起耳朵分辨着掠食者的踪迹。
直到临近十点,那熟悉的沉稳步伐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被推开。
秦奉先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夜间的微凉气息。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眼神平静地扫过坐在床边的萧见信。
萧见信正坐在床边,看似发呆,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他用余光观察着秦奉先。
秦奉先的动作和平时一样,脱下外套,挂好,视线扫过来,落在他脸上——嘴角的淤青和隐约的指痕在灯光下应该很明显。
萧见信低头,不敢与他对视,全身紧绷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的第一句话,或是迎面而来的绞杀——
“今晚没来。”
是陈述句。
萧见信心脏漏跳了一拍,抬头看向秦奉先,因为这句没有料想过的话语,脸上一片空白。
秦奉先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他无法得知秦奉先的想法。
没等他回应,秦奉先已经走到自己床边,背对着他开始整理本就一丝不苟的床铺边缘,声音平稳地传来:“格斗训练,受伤难免。记住今天的教训,在实力绝对悬殊的情况下,保全自己比冒险伤敌更重要。”
这正常无比的话,让萧见信一下午的纠结恐惧都显得有些啼笑皆非。
真是他想多了?下午那一切,真的只是意外和过度解读?
“药箱在柜子第二层。”秦奉先边解开制服最上面的扣子,边补充道。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萧见信几乎要怀疑,下午那瞬间自己是因为疼痛和窒息而产生了幻觉。
“知道了。”萧见信低声说着,挪到柜子边,背对着秦奉先拿出药箱,翻找出药膏,慢慢给自己嘴角涂药。冰凉的药膏刺激着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也让他混乱的思绪勉强清晰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似乎在他微弓的背脊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洗手间门被打开、水龙头流水的哗啦声。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与过去一个月里无数个夜晚重叠。
萧见信涂药的手微微发抖。
秦奉先洗漱完出来,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报告纸,拿起笔。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萧见信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胸膛里像塞了一团浸满冰水的乱麻。
怀疑与侥幸,恐惧与自嘲,反复拉锯。
过了许久,久到笔尖的沙沙声似乎都成了催眠的节奏,萧见信终于动了动。
像是辗转难眠,又像是随口抱怨。他用带着浓浓倦意和沮丧的含糊嗓音,对着空气,也对着书桌的方向,轻轻问了一句:
“秦奉先…以前的我,是不是特别差劲,特别麻烦?”
这是——投石问路。
他不敢撕开一切,只能将那个模糊的“以前”抛进深渊里,忐忑地等待着回声。
他必须知道,秦奉先表面的冰层之下是坚实的土地,还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他需要答案来决定是留下,还是再次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个危险的男人。否则即使不舍,他会抛下北联的一切,再度逃离这个男人。
笔尖划动的声音停顿了大概一秒,那一瞬间的凝滞,短得近乎错觉,却在萧见信极度敏感的听觉里被无限放大。
萧见信紧盯着天花板,不敢往那边看去,心绪纷杂,回忆在眼前,一帧一帧的播放着。
最后定格在一个沾染了血腥与尘埃气息的、近乎赎罪般的冰凉触碰上……
随后,秦奉先的声音仿佛掐点一般响起:
“是的。很麻烦。”
萧见信喉口一瞬间干涩了下来,仿佛被抽空了赖以呼吸的空气和水源,耳边轰鸣着。他即使含糊不清的问话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但萧见信还是懵了。
紧接着秦奉先继续道:
“但看着你是我的职责。”
这个词在萧见信的脑袋里反复撞击。
什么职责?
教官对学员的职责?
监管人对麻烦分子的职责?
还是……更深沉、更晦暗、捆绑着过往与现在,无法挣脱也无法言明的职责?
萧见信终于忍不住看向秦奉先,看见他专注的侧脸。
他又在写观察报告吧,为了学员们压缩自己的时间。还记得易先生说过秦奉先带出的兵是最优秀最值得信任的,并叹息着明明他也只是个孩子。
这时萧见信才会有秦奉先比自己还要小个几岁的实感。
在阿尔法待了仅仅不到两个月,可萧见信不想离开。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觉得嘴角那抹药膏的凉意,正沿着神经末梢一丝丝蔓延开来,渗透四肢百骸,最终沉甸甸地淤积在心口。
不知过去多久,疲惫如潮水般袭来,萧见信嘴里逸出梦呓般的低语:
“秦奉先…永远不要去问以前发生了什么……好么…?”
萧见信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有睡意。这时,萧见信才发现原来他也没有那么害怕秦奉先弄死自己。
他怕的是离开那来之不易的善意。
他怕的是又一次被迫离开,被迫流浪,没有归宿的自己。
室内连绵不停的沙沙声断裂停止。
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你想太多了。我从不想追究过去。”
萧见信平缓的呼吸声中,阴影中高大的身形挪动到自己床边,躬下了腰背。
片刻后,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