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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我能给的,只有一个名字
    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悠悠地飘。

    讲台上,秦老师的声音总是平稳而清晰,像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年轮,一圈一圈,把古老的文字和故事,刻进少年人的心里。

    孟文君坐在靠窗的位置,神情专注地盯着秦老师徒手画的“萧何月下追韩信”。

    画里的萧何衣袂飞扬,神色焦灼却坚定。她记得,历史老师说萧何“远见卓识,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她喜欢这个“萧”字,笔画疏朗,念起来更有种豁达开阔的韵味,像能撑起一片天。

    孟文君低着头,指尖掐着校服洗得发白的袖口,想起来她的家。

    她的家,就像一口沤了太多年的水缸,弟弟是缸底被养着的石头,她是水面浮着、随时可能被舀出去泼掉的浮萍。父母的话总在耳边响起:

    “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早点嫁人,帮衬家里才是正经事。”

    家里已经开始给她物色相亲的对象,她虽然没见过,但饭桌上,母亲也偶尔会提起,那些男人,都比她大个七八岁。

    但,他和其他男生不一样。

    他姓萧。仅仅这一点,就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不穿整齐的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笑起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他会翻墙到学校后巷,等她放学,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他的手很粗糙,擦过她的指尖时,带着烟味和一种陌生的灼热。

    他身上没有象牙塔里的青涩和刻意,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生命力,说话直接,甚至有些笨拙,但眼神很亮,看她的时候,那光亮里有一种让她害怕的专注。

    他说他不上学了,要去做生意,要闯出一片天。他说这话时,手臂在空中用力一挥,仿佛能劈开所有沉闷的束缚。

    他说:“文君,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后悔。”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耳边那些“丫头片子”、“赔钱货”的絮叨好像暂时远了。

    他骂骂咧咧地挥开想占她便宜的二流子,虽然方式粗野;他说“我罩着你”,尽管他自己也活得没什么章法。这点粗野的“保护”,对她而言,已经是贫瘠生命里能抓住的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快冻僵的人,看见一簇跳跃的火苗,总是会不管不顾靠近的。

    所以她信了。

    第一次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小混混总来找她,渐渐的,就有了些她已经被小混混睡过的流言,传到父母的耳朵里后,她被赶出了家门。

    “没生过你这么个不听话的东西!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们对着干啊!?”

    “给你要来了十八万八的彩礼啊!你个骚蹄子随便就让人睡了?给我滚!”

    那晚她带着自己仅剩的衣物,去找了小混混。

    也就在那晚,流言变成了现实。

    那之后的一天,秦老师在走廊上遇到了她。

    秦老师皱起了眉头,严肃道:“文君,总算来学校了?快进教室,今天还要写作文呢。”

    孟文君呆呆靠在栏杆上,下意识看向了办公室——她怀孕的事情已经被父母知道了,父母正在和班主任谈退学的事情。但秦老师不知道,不知道她要退学了。

    “好好写,我最近又缺范文了。”秦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转身步入教室。

    看着秦老师步入教室的背影,孟文君慢慢挪动脚步,步入了教室。

    那一瞬间,还隐隐有打闹声音的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无数道各异的目光投在了她身上。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而来,仿佛要把她挤着压着,挤得小了,矮了,要到尘埃里去了。

    但秦老师的一个目光,她又是正常的、好的孟文君了。

    她又坐回了教室,最后一次。为了应付最敬爱的秦老师,也是无言的告别。

    她的作文本总是被秦老师用红笔认真批注,偶尔在精彩的句子旁画上两个圈。分数很高,但她知道,那些工整的辞藻和标准的立意下面,藏着的是一颗谨小慎微的心。

    她习惯了在框定的题目里寻找最稳妥的答案。

    作文题是《沉香》。

    沉下去,才有香气?她看着题目,忽然想笑,喉咙里却涌上铁锈般的苦涩。

    沉下去,真的会有香气吗?沉下去,不是会淹死吗?

    她拿起笔,却在颤抖。

    笔尖第一次背叛了理智,流淌出的不再是工整的议论文。

    她想写……写一种离经叛道、不容于世的悸动。写一个模糊却炙热的关于两个人并肩抵挡风雨的幻影。

    她想即将成为丈夫的他,能像萧何一样,成为乱局中的定盘星,成为她能安心栖息的城池。

    她……

    写不出来。

    能幸福吗?

    那个连工作都找不到的混混,能“远见卓识,镇国家,抚百姓”吗?能给她爱吗?

    她的人生,明明还没学会浮起来,就已经在被逼着沉向一个漆黑的、已知的深渊。

    沉向那永无止境的争吵、拳脚、咒骂。

    沉向无数个哀怨麻木的脸。

    沉向她看得见尽头的、晦暗的一生。

    泪水模糊了视线,砸在粗糙的稿纸上。

    她不再试图构思,不再寻找什么少年之间的爱。她只是把笔尖狠狠扎进纸里,任由那些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喷涌而出。

    她想写,“我爱的人”。但这爱,给谁呢?

    孟文君摁在作文本边上的手轻轻放了下来,捂住了肚子,那已经微微显怀的地方,里面孕育着一个牛油果大小的胚胎。

    这个胚胎已经注定要姓萧了。

    木已成舟后,爸妈从小混混这里要不到彩礼,于是直接扬言以后不会再养她这个赔钱货。而小混混的父母更是从未出现过。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就只剩下身边这个男人了。

    她给不了这孩子安定的生活,给不了孩子厉害的父母,给不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关爱。

    她抹去眼泪,一笔一画,极其郑重地写下三个字——

    萧。见。信。

    因为——

    “因为——”她仿佛在对着腹中的孩子低语,又像在说服自己。

    “秦老师教文言文的时候说过,‘见’经常表示被动,‘见信’,就是被信任的意思。”

    “‘见’的古文字形,像一只大大的眼睛,多可爱啊。”

    “萧见信……这个名字,很好听。”

    她要他,远见卓识,忠诚可靠。

    她要他成为足以安定世界的那个人。

    她要把她破碎人生里,所有关于“美好”与“依靠”的想象,都倾注在这个名字里。

    她能给的,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

    空气仿佛凝固了。公共休息厅里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广播里模糊的戏曲音、甚至窗外隐约的鸟鸣,都在秦爷爷缓声的叙述中,褪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视野里秦爷爷布满皱纹的、悲伤的脸,秦奶奶担忧的眼神,都开始模糊、晃动。他用力眨眼,想把那层水汽逼回去,却无济于事。

    “她……”萧见信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他缓缓呼吸才能继续,“她后来……很少提起以前的事。”

    包括她的老师,她的青春,她那篇跑题的作文。

    老人的目光落在萧见信脸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许多年前坐在教室窗边、安静又执拗的少女:

    “她退学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她。我只知道她嫁了人,离开了这里……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秦奶奶悄悄扭头擦起了眼角,她紧紧地握住了萧见信冰凉的手,粗糙而柔软的皮肤带给他干燥温暖的舒适感:

    “孩子,苦了文君那孩子,也苦了你了……”

    萧见信没有抽回手,任由属于长辈的温暖包裹着自己冰冷的指尖。他从未从自己的祖辈那里得到过这样的抚慰。而这份抚慰,竟是因为母亲早已湮灭在时光里一段不为人知的师生情谊。

    “秦…爷爷,”萧见信艰难地开口,这个称呼第一次如此自然,却又如此沉重,“您能跟我多说一点吗?我妈妈在学校时候的事。”

    他贪婪地想要拼凑母亲更完整的形象,不仅仅是那个困于婚姻暴力和病痛中的母亲,还有她作为“孟文君”时,可能曾有过的、哪怕一丝明亮的模样。

    秦爷爷立刻道:“我还存着文君的作文,每次调动工作,我总是会随身携带。现在想想,可能就是老天故意让我带着,才能在这种世道还能保存下那么薄薄几页纸,原来,就是为了等你来……孩子,等我整理整理,给你送过去。”

    “不!我来拿,您辛苦。秦爷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秦爷爷深深叹了口气,摆着手,不再说话。

    秦奶奶摸着他的手,心疼道:“你受苦了孩子,还有你这嘴…这是训练弄的吗?是奉先对你太严格了?”

    萧见信摸了摸嘴角,脑中闪过秦奉先那满是杀意的眼神,背后一麻,但一看秦奶奶担忧的目光,立刻挤出笑容道:

    “不是,我自己不小心。”

    “唉,肯定是奉先那小子弄的,给你加练没轻没重吧?”秦奶奶一眼了然。

    被说中了,萧见信讪讪闭上了嘴巴。

    秦奶奶立刻絮絮唠叨起来:

    “奉先呐,他本来每天下训都来看我们,最近忙起来了,他说,是因为来了个麻烦的新队员,他得紧紧看着,因为……”

    萧见信心念一动,安安静静竖起耳朵听秦奉先的想法。

    因为这个新队员很烦人很讨厌?

    “现在多流汗,战场才能少流血,要是因为他的松懈让你们出任务的时候受伤了,他没办法原谅自己。”

    秦奶奶拍了拍萧见信的胳膊,皱着眉头打量着他。秦奶奶没有在评估和审视他是否够格、是否够厉害,那双会说话、会疼人的眼睛在说:

    哎哟,孩子,你怎么能上战场啊。

    难怪秦奉先能长成这样。

    萧见信内心隐秘的角落里,正晦暗地思索着。

    如果我的爷爷奶奶是这样的,如果我没有那样的父亲……我又会比秦奉先差吗?凭什么,一定是我呢?

    “孩子?小萧?”秦奶奶担忧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奉先那小子把你练得太狠了?”

    老太太说着,有些生气起来,“等他来了我非得说说他,你别怕,以后来找我告状。”

    “没事,奶奶。”萧见信笑了笑,他觉得自己脸上绝对是此生露出的最甜的微笑。

    他低下头,将金秀雅做的点心小心翼翼地摆出来。

    【恨意是尖锐的,是我最容易‘听’到的情绪……但比恨意更复杂、更难以琢磨的,是连当事人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混沌情绪……】

    【萧见信,亲眼看看。】

    他看到了。

    离开疗养院时,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萧见信带过去一篮子点心,收回来一筐泛黄破损的作文纸。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双眼干涩,直到眼泪流尽。

    一共三十一页。前面二十八页,字迹工整清秀,从那笔画见就能看出作者的认真。红笔批注认真,分数从48到55不等。那是名叫“孟文君”的优等生,在规矩框架内写出的漂亮文章。

    最后三页,一改漂亮的字迹,漂亮的分数。

    有些凌乱、用力,带着洇开的笔痕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九百二十四个字,他来来回回地阅读着,阅读他没来得及认识的年轻的孟文君。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萧见信惊醒一般抬起头,才发现没及时擦去的眼泪干在脸颊上,堵住皮肤,难以呼吸。

    他侧过头,藏起自己的脸,不让秦奉先看见。

    他低头一瞥,竟然又到晚上九点、十点了。秦奉先周末也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吗?

    萧见信余光偷偷打量,发现他穿的居然不是教官服,而是军官服。

    北联基地的军官服灰绿浅蓝色系都有,非常好看。秦奉先穿着灰绿色的礼服,正小心扭开扣子取下肩章。

    小心翼翼地收拾着作文纸,萧见信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

    “秦队,我想继续我们的——”

    “通知你一下,下周有个——”

    两道声音突兀地撞在一起,撞得都哑了火。

    两道目光随即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