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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再见,见信
    门在背后轻轻合拢,苏迎鹤留下了一句二十分钟后见。

    房间骤然陷入了一片寂静,窗外是黑黝黝的、迷雾笼罩的山峦轮廓,却不影响室内的明亮,仿佛两个世界。

    沙发上的男人姿态放松地向后靠了靠,目光平和地笼罩着僵立在门口的萧见信,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视线描摹——从紧绷的肩线到微抿的唇,从垂落的指尖到衣领下隐约的颈骨。

    仿佛在欣赏一幅画,又仿佛在给予对方消化这重逢的时间。

    “站着不累吗?”苏华盛终于开口,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皮质面料发出轻微的闷响。

    那是略显亲昵的邀请姿态,“过来坐。”

    萧见信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何种表情,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干涩地吞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走向苏华盛指定的位置,而是在距离苏华盛还有一段距离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目光在无声地交织、拉扯。

    苏华盛只是看着萧见信,打量他,似乎想看看自己的藏品在他人手上有了何种变化。

    半晌,萧见信率先打破寂静:

    “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让他替你去死?”

    “按计划是非常完美的,但是——”苏华盛没有含糊,直接承认了,但他的话语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眼神在萧见信身上短暂地黏着、逡巡,一眨眼又迅速抽离,落回自己交握在膝盖的双手上,叹息:

    “真正完美的,是陶斯誉的计划。”

    “什么意思?”萧见信心脏一跳,有些发懵。

    他预感到,一切或许会颠覆他的认知,但他想知道,陶斯誉做出那样的决定,是为了什么?是苏华盛让他做的?还是他自己的做的?

    那句“我选对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见信只想知道这些。

    苏华盛望着萧见信的双眼道:“苏南还有最后一针药剂,是为了你准备的。”

    萧见信更懵了,“什么意思?”

    他再度问出这句话,也只能问出这句话。

    ……为了我?

    至此,萧见信彻底怔住,大脑瞬间过载又瞬间空白。

    什么叫做还有一针药剂是给他的?对于他这个异能者而言,这药剂的唯一作用不就是……救命吗?

    萧见信心脏猛地一跳。

    苏华盛看穿了他的混乱,将他当初掩埋在矿洞尘埃中的原计划,一一吐露了出来……

    苏华盛最初派陶斯誉进入矿洞时,只当是一步险棋,却绝非死棋。他精密计算过风险与收益、各项势力的争夺,甚至连十公里外的北联也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而整个计划的核心猎物,一直是萧见信。

    按照原剧本,陶斯誉的任务不是与章波死斗——这部分是交给旦增的——陶斯誉的任务是在混乱中,确保萧见信“死亡”——一种能被苏南迅速回收“尸体”的、可控的濒死状态。

    那针药剂就是为濒死的萧见信准备的。

    只要在北联视线之内完成回收尸体,那苏南就能让“萧见信”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

    而同时,一个完全属于苏南,永远无法再脱离的“藏品”,将会在绝对控制下获得新生。

    然而,苏华盛幻想中的结局,被篡改了。

    “我算准了一切,”苏华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自嘲,和一丝赞叹,“唯独没算准陶斯誉。”

    他算准了旦增和章波的势均力敌,算准了章波的同归于尽,也算准了北联的救援……

    却漏算了陶斯誉那空洞内核深处,竟还有一团死火在燃烧。

    他毫不犹豫地踏入那洞穴,不是为了演好“苏华盛”,而是为了彻底葬送“苏华盛”。

    整个计划里,唯独他看穿了苏华盛布局之下那条延伸向萧见信的无形的锁链,看见苏华盛那压抑在理智之下病态的控制欲——他想要萧见信永远留在身边。

    超越简单的掌控或利用。

    那是一种混合了欣赏、占有、乃至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执念。或许,萧见信是他从泥泞中雕琢出的最满意的作品,他享受这种塑造的过程,更享受拥有这件“作品”的状态。

    萧见信的挣扎、成长、乃至偶尔的反叛,都在他预设的剧场内,都让他感到一种拥有的满足。

    他塑造他,打磨他,欣赏他挣扎时迸溅的火花。

    苏华盛不能接受这件作品彻底脱离他的展柜。

    但陶斯誉也不能接受“萧见信”成为他人的收藏。

    于是,作为“苏华盛”的扮演者,他在整个棋盘上,跳出了棋子,落下了自己那反转一切的最后一子。

    于是,矿洞之中,上演了一场意图错位的“死亡”。

    以他的死亡,承托起了萧见信的自由。

    现在,在明亮的房间里,真相和结局赤裸相对。

    “对方的火力和你的异能都在计划之内,既然丰城那次你没死,这次,你也死不了。但换了陶斯誉……可惜……”

    “我,死了,而你,自由了……这就是陶斯誉的完美的计划。我很佩服。”

    “砰。”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撞击声。是苏华盛将一直放在手边的那本书,重重地合上了。

    这认知让萧见信更加难受,想起最后陶斯誉那平静又满足的语气,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将他的内脏灼烧得疼痛无比。

    看着萧见信呆滞而不敢置信的眼神,苏华盛站起身,走到萧见信面前,他微微弯下腰,拉近了距离。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冷冽气息。

    “这次,是我输了,”苏华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丝丝耳语,“所以,来跟你道个别。”

    萧见信抬起头,那姿态有些无措。

    苏华盛凝视着萧见信发红的眼眶,目光复杂,遗憾,不舍,还有一丝温柔。

    “萧见信,”苏华盛的语调更柔了些,凝视着那双被泪水挤满的眼眶,几乎像在哄慰,“你明白的,在这末世,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停留了片刻,目光描摹过萧见信湿润的眼睫、微颤的唇,最终落回他眼底,嘴边是一个无奈的弧度:

    “他选对了,为他高兴。也为你的自由高兴。”

    苏华盛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在他的额角处落下了一个幻觉般的碰触。

    等萧见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直起身,退后半步,半张脸浸在窗外透进来的冷光里。

    “再见,萧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