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在沉默中驶回北联主基地。
直到进入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灭,秦奉先才打破寂静:“明天上午八点在基地机场c区三号机库,和岭南联合体的对接人集合。你跟我一队。”
萧见信还沉浸在方才的余波中,闻言怔了一下:“岭南?这么快?”
“对面刚传来的消息,蟑螂潮扩散速度太快,岭南方面请求优先提前支援。”秦奉先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他,目光锐利,“有疑问吗?”
萧见信点点头:“明白。”
秦奉先推门下车,肋下似乎又牵扯了一下,动作微微滞涩,但他眉头都没皱,“今晚好好休息。”
翌日清晨,c区三号机库。
数架中型垂直起降运输机已经预热,发出低沉的轰鸣。空地上一支三十人左右的队伍正在做最后检查,人员构成精干,除了北联的五人战术小组——涵盖突击打字机、侦查影子、爆破堡垒及萧见信这个医疗兵——还有一支十人的工程与消杀专家小队,剩下的便是部分负责后勤的北联军官。
停机坪的气氛非常严肃,麦冬在二楼看着他们,喊道:“好好表现!”
秦奉先已经换上了全地形作战服,老陈正与岭南联合体派来的对接人员低声确认最后的行动区域和情报细节。
萧见信扫了一眼他们的小队——应该是除他和秦奉先以外的五人小队,影子正在和打字机聊天,堡垒东看看细看看,一脸犯困。
“登机!”
命令下达。众人鱼贯登上指定的运输机。机舱内空间紧凑,引擎的轰鸣声更大。秦奉先和萧见信座位相邻,后面就是堡垒他们。
飞行时间约三个小时。机舱内只有引擎的噪音和队员们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
“影子,影子,我听说岭南那边的芒果都变异了,要不咱带点回来给火花他们?”
“随便……”
“还有啥特产,等我下飞机得问问他们那边的人……”
“还有我们要去打的特产大蟑螂。”
萧见信在队员的低语中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岭南联合体所在的区域,末世前便是潮湿多雨的亚热带气候,末世后生态畸变,这种潮湿闷热更是变本加厉。刚下飞机,一股裹挟着水汽的闷热便扑面而来,瞬间让人感觉连呼吸都黏腻了几分。
作为土生土长北方人,堡垒落地就是一句:“我去!”
他猛地呼吸了好几口,“岭南这边怎么一点都不冷!?”
堡垒唰一下把自己的大衣脱了。
岭南的军官道:“今天算冷的,才七度。南方的气候不一样嘛。”
“正的七度?!”
对方擦汗:“这都快春末了,肯定回温了,只是北方太冷了。”
比起温度,萧见信观察的是环境,在飞机上看的时候不明显,到了机场停机坪,远眺而去,萧见信算是见识了一番什么叫植物返祖。
视线所及,首先是机场的高墙,在高墙外,远处山岗上植物的绿不再是清新,而是某种浓稠到化不开的墨绿、青黑与妖异的荧光蓝绿,依稀能看见,蕨类植物撑起十数米高的华盖,叶片大如屋顶,还有并不认识的单枝干的植物,顶端卷曲,像是某些野草,但长得太大,已经完全成为了巨树。
“我们准备上车吧,去基地还有段距离。”岭南军官指了指路,示意大家跟着他走。
而等众人来到他所说的“车”面前时, 却齐齐怔住了。
他们的面前,停着的,是一辆……
“大鲵?”认识的人忍不住出声。
是的,面前压根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车辆”,而是一只巨大的活物。
足足高达两米多,身长目测已经超过十米,一只深灰近黑的鱼类生物。
它匍匐在特制的充满浅水的泥槽道内,背部宽阔平坦,皮肤并非想象中两栖动物那种滑腻,反而覆盖着一层角质化的白色骨板状增生物,像是天然披覆的装甲。
这只所谓的大鲵,四肢粗壮如殿柱,指尖有蹼,安静地扒在浅水槽里。一条长尾拖在身后,尾尖偶尔懒洋洋地摆动一下,拍起细小的水花。它的眼睛对于身高在一米到两米区间的人类而言很大,呈一种温润的暗金色,但在它的大脸上就显得很小。
它似乎对围观的人群毫无兴趣,只是半阖着,显得异常温顺,甚至……有些慵懒。
而在它的背上,有着明显用来乘坐的舱室,由轻质的深色竹木和某种防水织物构成,形似拉长的蒙古包,又像一艘倒扣在巨兽背上的船。
舱室不完全封闭,侧面开有窗口,覆盖着细密的防虫网,前后有门,此刻正敞开着,露出内部简易但固定的座椅。几条柔韧而结实的生物韧带从大鲵背部两侧的特殊固定环中伸出,将舱室牢牢捆缚在其上,随着大鲵的呼吸轻微起伏,仿佛与巨兽融为一体。
“这……这是车?”堡垒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绕着这头巨兽走了半圈,眼睛瞪得溜圆,“活的?!我们坐它身上?”
“是,这是鲵甲舱,这家伙叫老蒲。”岭南军官拍了拍大鲵侧腹,发出啪啪声响。
而大鲵从鼻孔里喷出了一股带着水雾的热气,啊了一声,算是回应。
堡垒围着大鲵尾巴哇啦哇啦叫着,双眼冒光,尝试着伸手摸了摸,获得了大鲵的一个甩尾,兴奋地像是见到龙了似的。
“好大!好神奇!跟小说一样!”
影子忍不住调侃:“你都打过脑袋大的蚊子了,没见过世面似的。”
话虽如此,北联的各位也都被岭南的这些新奇玩意震惊了,视线就没从大鲵身上离开。
也有人担忧不安全。
对方道:
“别小看老蒲,它可是我们基地驯化的第三代沼行客,稳当,认路,力气大,记忆力非常好。关键是不怕水淹泥陷,它比车好使多了。上车吧,里面虽然没空调,但通风好。”
萧见信没有急于登舱,他仔细打量着这奇异的生物运输单元。
以北联和苏南为首的科技巨头,也研究过潜力无限的生物科技,最出名的发明就是防护服和生物面罩。像是载具之类的……闻所未闻。
他能看到舱室底部与大鲵背部接触的地方,垫着厚厚一层干燥的、散发着清香的苔藓类物质,想必是用于减震、防滑和吸收湿气。舱室顶部甚至还固定着几个太阳能板和小型风力发电机,显然是为内部照明和可能的通讯设备供电。
这不仅仅是把房子捆在动物背上那么简单,而是一套与生物习性深度结合、考虑了长期乘坐舒适性与功能性的生态化载具系统。
很神奇,也很厉害。
萧见信开始期待,他还能在岭南基地里看到些什么神奇的生物技术。既然已经有了第一只,想必还有其他的大鲵载具,除了大鲵还有什么生物?如何驯化的?听得懂人话吗?
“它……吃什么?怎么控制的?”萧见信忍不住问。
“他们族群都是杂食的。基地有专门培育的高能藻类和营养块,偶尔也让它自己去沼泽里找点零嘴,算是放风。”军官率先踏上从水槽边延伸到大鲵背部的、带有防滑纹路的竹木跳板,“控制主要靠指令和引导。老蒲训练有素,认识固定的‘鲵道’标记和基地发出的信息素信号。人类驭手可以通过轻微的电脉冲信号或投喂引导它转向或加速。不过一般用不上,它自己就是活地图。”
萧见信佩服了,双眼也亮起来,试探着摸了摸大鲵的屁股。
大鲵左右扭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拼命想要回看萧见信。岭南的人嘿了一声,才制止了它的失态。
安分停下来的大鲵依旧扭动着两边的小眼睛,直到萧见信自己站出来,朝它挥挥手。
大鲵的小眼睛紧盯着萧见信,宽大的嘴巴打开后,果冻一样的舌头伸了出来,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身体微弱的颤抖明显了点,呼哧呼哧喘着气。
这家伙不是饿了要吃他吧?
有被变异生物攻击经验的萧见信紧张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高大的秦奉先身后。
在安排座位的秦奉先看了萧见信一眼,顺手就伸手将他塞到了堡垒身边。
堡垒迫不及待道:“小星星,他们说基地的伙食特别好,变异大芒果也有,你芒果过敏吗?待会儿我们多吃点。”
众人带着强烈的新奇与一丝忐忑,跟着军官鱼贯登上跳板,进入了“鲵甲舱”。
舱内比想象中宽敞,座椅沿着两侧舱壁布置,中间留有通道,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息,很通透,闻一口脑袋都清明了。
透过窗户,视野略高于地面,能清楚地看到大鲵宽阔的头部和前方雾气朦胧的水道。
待众人坐稳,军官也在驭手的位置坐好,说了句:“老蒲,出发回家!”
只听下方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从胸腔发出的“啊啊”声,随即,众人感到身下的“地板”,也就是大鲵的背部外骨骼传来一阵有力的收缩与波动。
巨大的身躯开始向前挪动,四肢抬起、落下,整个座舱开始微微摇晃,富有节奏。耳边不是引擎声,而是滑溜溜破水的声音。
堡垒扒在窗边,看着机场的高墙缓缓后移,露出了更加高大密集,充满了压迫感的畸变丛林。湿润的风从防虫网的孔隙吹入,带着外面世界浓烈到刺鼻的植物气味。
身下是温顺而强大的变异生命,窗外是狂野生长的未知世界。
这一刻,他们彻底意识到,在岭南联合体,人类的生存方式,已经与这片疯狂演进的生态,共生着。
一路上,堡垒哦哟哦哟地围观着,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藤蔓不再纤细,它们如同巨型的绿色缆绳,缠绕、绞杀着沿途的一切,有些藤身甚至流淌着幽蓝的微光,像是有生命的灯带,隔三差五就有几支,非常规律,让萧见信怀疑这就是岭南的人种下当路灯的。
低头看去,两边的地面几乎看不见泥土,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巨型蘑菇和真菌林立在林中阴影处,伞盖大如车轮,抬头看不见天空和尽头。除了这些蘑菇和真菌,还有更夸张的巨树,树根比榕城那已经很恐怖的车轮树根还要粗,简直就像是个树根迷宫。
还有水。
水无处不在——不只是河流和水道。还有缓慢流动的地面湿地,挂在叶片边缘随时滴落的水珠,以及悬浮在空气中黏腻的饱和水汽。
进入这返祖的热带雨林后,每一次呼吸,口腔、鼻腔都像是洗了个澡,饱满的水汽往人体内里灌。
不一会儿,北联的人就纷纷开始不适应地拉扯起衣领。
湿润的气息已经入侵衣物,温度比机场高了几个度,体感还十分闷。
萧见信忍了忍,也没忍住拉开了衣服拉链,扇了扇风,想要扇去闷热的水汽。
见状,坐在一旁的岭南人提醒道:“你们的衣服脱掉比较好,不太透气,闷在里面会全湿掉,路程有一个小时,很容易滋生细菌。待会儿到了基地,我们会发特制衣服。”
话落,大家纷纷脱起了外套。
“啊…舒服多了……”
秦奉先连脱两件,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紧身衣,被迫展示美观肌肉。即使如此,他还是频频扯开衣领。
听到还有一个小时,大家都当是看电影,确认安全后,纷纷凑在窗边观赏起来。
这里的丛林简直是动静结合的巨大生命体,潜伏着超越认知的畸变生物。
寂静是片段的,旋即会被近处远处某些的声响打破。
远处会传来低沉的“呼哧”声,可能来自某头在泥沼中打滚的未知巨兽。而近处,行进间,他们头顶的浓荫里会倏忽闪过一道翼展惊人的黑影,破风声时不时掠过,偶尔还可以看到如小汽车般大小的甲虫,背甲泛着金属般的油亮光泽,缓慢而坚定地推开腐烂的枝叶,看得人不敢喘气惊动他们的劳作。
除此之外,还有些令人不安的细节。
一片看似普通的“苔藓墙”,会在活物靠近时突然收缩,露出其下正在消化猎物的肉食性植物囊袋,绽开的大如海碗的“花朵”,正是他们的消化道入口。
眼前不断上演着捕食与被捕食。在这里,静止与移动、植物与动物的界限,早已被狂暴的生命力彻底模糊。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在生物学领域,人类似乎一直都是学习者。
岭南的人友善地笑道:“我们刚到北联也很惊讶。”
秦奉先问:“很冷?”
“有这个原因,最重要的是你们的工业复原,我们参观了各种工厂,这在我们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边的气候不太适合器械保存吧。”
对方一脸认同的点点头,“是的,末世后比之前湿热多了,一般的器械保质期和使用寿命都缩短了。所幸生物资源很丰富。”
“你们探索的这些知识非常宝贵独特,对我们而言很有借鉴价值。”
对方高兴地笑起来:“那就好,过后我们会共享这些信息的。还好我们排除万难回应了北联的信息,参加了这次会议。”
“排除万难?”秦奉先问道,“有什么技术上的难题吗?之后北联也可以派专机来接。”
“不瞒您说,这个直升机是基地赶制出来的,但这是小问题,主要是刚接收到你们的信息时,实在难以信任,基地内有很多声音觉得北联不怀好意。因为岭南这边比较封闭,毕竟我们才刚建立起信息系统不久,不太敢信任其他人。”
秦奉先了然,点点头:“感谢你们的信任。”
萧见信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边听他们讲话,慢慢垂下头,跪坐在座椅上,脑袋靠在了窗框上。
看着窗外这片浓郁、蠕动、呼吸着的绿色深渊,感到一阵久违的自由感。
这里没有北方废土的苍凉与空旷,而是截然不同的饱和且具有侵略性的生命力。
他看见大自然在畸变后,正以过于殷勤和热情的方式,重新覆盖一切文明的痕迹。
他看见一切生命的茂盛和自由,生物规律的崩坏和和谐正在同步进行。
此刻,众人心中,对于那个骇人听闻的“进化论”,有了一丝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