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作战开始。最终行动时间定在中午,虫群活跃度较低的时段。
岭南渗透小组带着影子率先出发,携带了大量设备迅速消失在旷野中。
两个小时后,设备安装成功,情况查明——蟑螂们的确在睡觉。
接收到信号,大部队正式出发。
行进途中,下起了雨,本就复杂多变的环境越发难以看清。空气凝重,只有雨滴敲打树叶的沙沙声和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北联小队的速度无法避免地降低了。
萧见信透过帽子看着雨蒙蒙的世界,小心翼翼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紧跟着前方秦奉先的步伐。
堡垒和打字机也在其中。他们是前锋小队,而岭南人员在稍后方,带着北联的枪械准备提供后续的火力支援。
堡垒就在他们身后,三人距离不过三米,或许是路途无聊,他和沉默寡言的打字机聊起了天:“这岭南的衣服还真挺透气凉快?怎么做的?咱们基地学会这技术,夏天要是能穿上多舒服。”
岭南的服制的确更为紧身,但是格外透气。内层是吸汗速干的蚕丝和植物纤维,外层是高透气网纱,紧密贴合肌肉走向,关节处活动轻松。在战斗服腰线最窄处和肋骨侧方嵌入了纵向的狭长透气带,同样由轻薄网眼材料构成,肉眼看只是材质和色彩有些细微差别,但在侧身、扭转时,会隐约透出肤色或内衬。
萧见信抬头看去,清楚看见秦奉先的背影,战斗服紧贴身躯,被露水和汗水浸染出深浅不一的暗色,背部微微反光,清晰地映出下方紧绷的脊柱沟。扭身时,就露出瞬间闪过的紧实侧腹。
堡垒在后面小声嘀咕:“你看,小星星动起来都露肉。”
萧见信侧头:“我叫蛇杖。”
堡垒的帽檐下传来憨笑:“好好,蛇杖。”
“你昨晚吃糯米饭没?好像有点儿粘肠子,结束后我得去拉一拉。”
打字机也没理堡垒,堡垒就加快脚步蹭到了萧见信身边。
一张嘴又是:“小星星,听说上次任务你们伤得很重?”
秦奉先警告道:“保存体力,不要出声。”
堡垒立刻安静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两点五十四分。
“渗透组报告,蟑螂活动微弱。”影子的声音从频道中传来,平稳而轻微。
“收到。A组、b组按计划向预设伏击区移动中,预计五分钟后达到,准备进攻。”秦奉先回应。
中午三点整。
废弃旧城的东南一角处终于有了微弱动静。数个暗绿灰褐的人影潜藏在阴影中,靠近了任务点。
他们潜伏在距离主要入口约两百米的一处半塌建筑内,这里已被提前清理和加固。透过夜视仪,能看到那个黑黝黝的巢穴入口,仿佛巨兽的喉咙。
秦奉先比了个手势,北联小队立刻安静下来,他跟岭南队伍确认消息后,立刻道:
“干扰装置启动倒计时,十、九……”
“……三、二、一,启动。”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只有几声被刻意压抑过的、沉闷的“噗噗”声从地下隐约传来,预设的小型凝油剂被引爆,按照计划堵塞了另外的几条通道。
紧接着,安装在几个关键位置的大功率定向声波发生器同时发出人耳几乎听不见但对节肢动物神经系统具有极强扰乱作用的高频振动。
另一边,渗透组的投放的特制信息素干扰剂也被气雾装置猛烈喷入巢穴气流中。
不远处岭南指挥中心的屏幕上,代表虫群大规模移动的红潮瞬间出现了剧烈的紊乱。
“成功!巨量虫群正往东南出口移动!”
巨量……萧见信握紧枪把,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他蛮讨厌虫子的。
秦奉先擦了擦护目镜,瞄准镜后的目光死死盯着入口处,直到那墙壁上倒映出了无数长须。
紧接着,耳边传来了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乍一听还以为雨下大了,但——
那不是雨声。
而是亿万甲壳摩擦、亿万节肢踏地汇聚成的恐怖潮音。
耳机里传来声音:“准备开火——”
萧见信意识到这是数万只蟑螂的鳌足在地上踩踏出的脚步声后,背后一麻,直到视线里的洞穴处终于出现目标——他的头皮都炸没了。
只见洞口处猛地喷涌出了一股黑褐色的洪流,仔细一看,那不是液体,是层层叠叠、疯狂蠕动相互践踏的巨型蟑螂。
它们每一只都有家猫大小,就这么涌动着,张开数对不断开合、研磨的深色颚片,咔嚓咔嚓地、毫无防备地,给了北联的人一次史无前例的精神重击。
无数支棱起来的触须在空中颤抖,油亮带暗红条纹的甲壳在阴雨天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金属感的虹光,腿节粗壮,覆盖着细小棘刺,末端是尖锐的、带钩的爪,在水泥或金属上刮擦会发出尖锐的“喀嚓”声。
那可是无数脑袋大的蟑螂!
“开火!”
秦奉先的命令甚至刚出口,瞬间被爆裂的枪声淹没。
萧见信手持着基础的冲锋枪,打空一个弹匣,后坐力顶着肩膀酸麻。
堡垒的怒吼在枪声中传到了萧见信的耳朵里:“蟑螂,死吧!!!”
巨大的炮声在萧见信耳边炸开,光是看着萧见信就觉得后坐力能把他崩飞。
他扛着重炮,直接冲着虫群最中央不间断开炮——全基地大概只有他徒手开炮。
交叉火力网像烧红的铁叉,狠狠犁进了涌出的虫潮。
子弹撕裂甲壳的闷响、虫体液噗嗤飞溅的声音不绝于耳。
潮湿的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着腐败杏仁与铁锈的腥臭。
但涌出的蟑螂依旧无穷无尽。
前面的被打碎,后面的立刻踩着同类的残骸涌上,黑潮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反而因为刺激更加狂乱,一些虫子开始试图攀爬两侧的断壁,从侧翼跳出。
耳机里出现了岭南人员布控的声音:
“A组,燃烧弹覆盖左侧涌出点!b组,电网启动!”
火焰喷射器立刻吐出狰狞的火龙,舔舐着左侧堆积的虫群。
“吱——!”
尖锐到穿透雨幕的虫鸣成片响起,蟑螂在高温下爆裂、蜷曲,散发出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预先铺设的电网被激活,蓝白色的电光在湿漉漉的地面和墙体上噼啪乱窜,将触及的蟑螂瞬间电得僵直、冒烟。咔嚓咔嚓地从墙面掉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秦奉先的声音响起:“打字机!”
一道身影从侧翼的建筑残骸钻出,面对右侧层叠追出、试图迂回的虫群中。
他没有携带重型枪械,只戴着一副特制的金属光泽的手套。面对瞬间扑来的巨大蟑螂高墙,他面无表情,双手在身前张开——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一连串清晰、短促、极具节奏感的爆鸣响起。
一连串蓝白色电弧在他身体周围跳跃、弹射,精准地劈开他们,连接起附近几只、十几只蟑螂。电流在湿漉漉的虫躯之间高效传导,每一次“啪”声响起,就有一片蟑螂同时剧烈抽搐,甲壳冒起青烟,六肢僵硬地瘫倒在地。
电流速度太快,甚至连成了一片“啪啪啪啪啪”的声音。
难怪叫打字机……这声音活像老式打字机的声音。
移动、挥手、电弧跳跃,打字机宛如一场乐队的指挥,指尖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焦糊而整齐的焦壳蟑螂。
蟑螂的体液和残肢落了一地,浓烈的肉香传来。火焰燃起不一会儿就被雨水浇灭,发绿的粘液也在雨水冲刷下汇聚成小溪,顺着地势往下流淌。
士兵们都坚守在位置上,听从安排调动,军靴在泥泞的地面踩踏,溅起浑浊的水,虫类的残肢碎裂在地表。
除了绿色的浓稠汁液,还有鲜红的血液——“啊!!”
角落里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岭南士兵被飞舞的蟑螂偷袭,那弹动的颚片猛地插入他的背后,牙齿一搅,瞬间撕裂制服,连布料剜去几块肉,转眼入肚。背上立刻多了数个圆洞,血流不止。
鲜血被雨水稀释,那人反手抓住蟑螂扔在地上踩死,忍痛继续反击,同时传递自己手上的信息。这些蟑螂携带太多细菌和寄生虫,一旦受伤必须退下。
而守在另一处,听到耳机里有人汇报自己被蟑螂咬了,萧见信表情忍不住扭曲了一瞬。
蟑螂…咬人的……吗……
秦奉先始终处于防线的一个关键支撑点,越出安全线的蟑螂将被他折断颈椎——或者说是神经端。
萧见信紧跟在秦奉先侧后方约三步远的位置,一只被流弹炸飞的巨蟑螂跌跌撞撞扑到他脚边,无力地翻倒着,触须疯狂摆动,口器开合,试图翻转过来。
萧见信眉头都没动一下,抬脚,“咔嚓”一声,作战靴厚重的鞋底精准地碾碎了它那覆着硬毛的脑袋。
黏腻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他立刻在潮湿的地面上用力蹭了蹭鞋底,脸上浮现出厌恶,背后发麻。
又一只从侧面墙缝钻出,直扑他面门,他侧身避开,迅速开枪击杀,然后快速移动位置,绝不让这些恶心的东西再有靠近的机会。
但是……是不是不太对劲?
萧见信又打空一个弹匣,扯掉空掉的弹药袋,用枪柄打落一只飞来的蟑螂。
低头一看——满地大蟑螂尸体。
他这边的蟑螂是不是太多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漏网之鱼朝他所在的方向偏斜,很快变成了有意识的汇聚,开始前赴后继地、近乎疯狂地涌向他所在的这个小小的防御角落。
一些蟑螂甚至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其他目标,那对令人作呕的复眼锁定了他,颚片开合得更快,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咔哒”声,仿佛某种贪婪的确认。
它们攀爬墙壁,从天花板坠下,踩在同类尸体上前进,目的明确。
萧见信在和数只大蟑螂对上眼后,在层层竖起的汗毛中终于确定了,不是错觉!
他立刻朝秦奉先喊:“我这边蟑螂密度异常!”
话音刚落。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而恶心的爆浆声。
空中落向萧见信的七八只蟑螂,由内而外地崩溃了。内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然后从每一个孔隙和破口猛烈喷射出来。
刹那间,萧见信的视野被一片黏稠、温热、色彩斑斓的浑浊浆液彻底覆盖。
“唔!” 他闷哼一声,立刻后退,但已经晚了。
腥臭黏腻的混合物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瞬间浸透了作战服的纤维。
黏滑而带着未消化食物碎屑的组织块和浆液,顺着他的下巴衣领往下流,沉重的湿漉感和足以令人晕厥的恶臭将他完全包裹。
秦奉先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他侧前方,手中的步枪一个精准的三连发,点爆了另外几只蟑螂。
“退后三步紧贴墙壁。你当诱饵,我来清理。”
粘液顺着额发滴落,滑进衣领。
“……”
萧见信紧盯着秦奉先,怨气几乎冲出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