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听了王内侍说那四海酒楼的后台,眉头皱着沉吟半晌,抬手对殿里众人摆了摆:
“你们都退下吧,孤想静一静,没有孤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
众人不敢多言,躬身依次退出,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赵恒见王内侍也转身要走,忙唤道:
“王都知,你留步,孤有要事与你商议。”
等殿门阖上,四下无旁人,赵恒脸上才露出几分真切笑意,走上前道:
“王都知,你是母后留给孤的老人。
自打母后甍了,这些年你一直守在孤身边,孤打心底没把你当外人,在孤眼里,你便如孤的父辈一般……”
王内侍一听这话,身子猛地一僵,又惊又慌,眼泪当即就涌了出来,忙跪地道:
“太子殿下,折煞老奴了!
您是君,老奴是奴,这话可不敢当!
您若这么说,置官家于何地?
老奴这条小命折了不打紧,要是惹得官家对殿下起了猜疑,老奴到了地下,也没面目见皇后娘娘啊!”
这王内侍,本不姓王,原是姓商,早年也是个饱读诗书的翩翩公子。
二十岁那年,在大相国寺里,偏巧遇上了还待字闺中的王皇后,真个是金风玉露一相逢,眼波流转间,早已暗定情愫,本是段才子配佳人的好姻缘,怎奈天不遂人愿,命运偏要从中作梗。
王氏的父亲,正是德州刺史王澡。
一日偶然见了夫人书信,里头提了句女儿看上了个没功名的书生,顿时怒从心头起,拍着案几大骂道:
“我王家乃是官宦门户,世代簪缨,他一个小小书生,无官无职,也敢窥窃本官的掌上明珠?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女儿要嫁,也得嫁入皇家,做我王氏与皇族攀结的纽带,岂容这穷酸坏了我王家的大事!”
当下便唤来心腹,让他回到东京,寻到那商公子,不由分说便是一顿好打,只教他知难而退,断了不该有的念想。
谁曾想这商公子也是个性烈的,挨了打、受了辱,非但没怯,反倒对王氏的情意愈发浓烈,竟似刻进了骨血里一般。
王澡见这书生如此不识趣,心里越发焦躁,却又不敢大肆声张——女儿的名声要紧,若是传出去,说他王家的小姐与书生私相授受,岂不误了与皇家结亲的大事?
思前想后,终是狠下了心,到得开符二年,直接将女儿许给了当时还是端王的赵佶。
那商公子得知消息,心如同被刀剜一般,却仍存着一丝念想:便是做不成夫妻,能隔三差五去端王府外,远远瞧上心上人一眼,听一听她的消息,也算是桩美事,足以慰籍相思。
哪料世事无常,元符三年,赵佶竟凭着“兄终弟及”的机缘,一步登天坐了龙椅,成了大宋天子!
王氏也借着顺国夫人的身份,顺理成章登上后位,成了正宫皇后。
皇后既已入主中宫,自然搬离了端王府,商公子这下连远远相望的机会也没了,日夜相思,渐渐积成了顽疾。
他左思右想,终是下了个疯魔般的决断——提刀自宫,混进了宫中内侍堆里,还特意改了姓,随了王氏的姓,唤作王商,只求能借着这层身份,离心上人近一些,哪怕只是远远瞧着,便已足矣。
他本就识文断字,比那些只会跑腿的内侍强出百倍,没几日便在内侍省里露了头角,得了重用。
可他不敢去见王皇后,只敢偶尔远远望一眼,把满心牵挂都藏在肚子里。
后来有回王皇后在御花园赏花,竟撞见了身为御花园管事的他。
两人四目相对,王皇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一个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是卑贱的内侍,身份早已天差地别,再多话也没了用处。
打那以后,王皇后去御花园的次数便多了,宫里的闲言碎语也跟着冒了出来,传到了赵佶耳朵里。
可赵佶刚登基,一门心思想着效仿祖宗,了却大宋百年心愿,哪有心思管后宫琐事,只当是妃嫔们争风吃醋,故意中伤王皇后,便没放在心上。
可日子久了,赵佶后宫里的嫔妃越来越多,郓王赵楷出生后,其生母懿肃贵妃王氏更是得宠,那些说王皇后的闲话,也越传越邪乎。
后宫的闲话最是杀人不见血,赵佶起初不信,架不住说的人多了,也渐渐对王皇后生了不喜。
王皇后本就性子淡泊,不愿争风吃醋,偏又遇上唯一的女儿寿春公主落水早夭,早已对宫闱生活没了念想。
官家的不理解,女儿的离世,两下夹击,没撑住,大观二年,才二十五岁,便到了弥留之际。
那日寝殿内烛火昏沉,王皇后卧在榻上,气若游丝,见王内侍近前,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袖管,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巾,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商郎……咳咳……这辈子,终是我负了你。
当年若不是父亲以家族未来强逼,若不是命运弄人,怎会让你……让你落到这般地步?
我身居后位,却连见你一面都要偷偷摸摸,连唤你一声本名都不敢,我对不起你啊……”
王内侍忙跪伏在榻边,攥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手背上,却不敢哭出声,只低声劝:
“娘娘莫说这话!能陪在娘娘身边,能护着娘娘,是老奴的命,哪来的亏欠?
娘娘安心,莫伤了身子。”
“身子……早撑不住了。”
王皇后喘了口气,眼神愈发黯淡,“我不怕死,就是……就是放不下恒儿。
他才多大,没了娘,在这宫里就像棵没人护着的小苗,那些人虎视眈眈,他往后可怎么活?
是我没用,没护住他,没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还让他跟着我受委屈……”
说到这儿,她猛地用力,眼神竟亮了些,死死盯着王内侍,“商郎,我知道这请求自私,可我实在没别的人可托了。
求你,求你替我护住恒儿,护他平安长大,护他能有一条活路……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若有来世,我再给你做牛做马,偿还这份情!”
王内侍听着,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突然,他朝王皇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掷地有声,没了半分内侍的卑怯,全是当年商公子的决绝:
“娘娘!您放心!
老奴今日对天发誓,往后余生,便是粉身碎骨,也定要护卫定王殿下周全!
护他平安长大,护他避开宫闱陷阱,护他一世安稳!
若违此誓,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到了地下,也没脸再见娘娘!”
王皇后听了这话,紧绷的身子才松了些,攥着他袖管的手缓缓垂落,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最后只留下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多谢”,便没了气息。
这些年,王内侍也没负了那份托付:
一边暗中帮赵恒联络朝中正直老臣,一边又认了没儿子的郑皇后做母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赵恒推上太子之位。
此刻赵恒看着王内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起母后临终的模样,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想扶他,又想起君臣之别,终究收了回去,沉声道:
“商叔,那四海酒楼里既有难得的宝贝,孤便是砸锅卖铁,也得拿下来!
孤不便出东宫,这事就拜托商叔,无论花多少代价,务必帮孤办成。”
“商叔”二字入耳,王内侍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心里却像被暖炉烘着,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竟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忙又磕了个头,道:“殿下万万不可再这般称呼老奴,折煞老奴了!
那四海酒楼的郑东家,老奴见过几面,先去探探他的口气,定不辜负殿下厚望。
只是殿下如今已然成年,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莫要给旁人留下把柄,坏了大事,也负了皇后娘娘的托付。”
两人又低声说了些提防郓王势力、谨慎动用东宫财物的话,王内侍才起身,踮着脚,悄没声儿地退出了殿门,生怕惊动了外头的人,坏了太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