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遗城的东北角，一座深宅大院，正是太一上宗在此地的常驻据点。后院密室之中，三道身影分坐于石案两侧。上首端坐的青年，正是太一上宗新晋宗师，姜拓。他掌心是一个玉瓶，瓶内盛着的，正...青石巷口的风卷着枯叶打旋，林砚蹲在墙根下，指尖捻起一粒灰白砂砾，轻轻一碾，指腹传来细微的颗粒感——这砂砾里裹着半星铁屑，还带着未散尽的锻炉余温。他抬头望向巷子深处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楣上悬着块歪斜的匾额，“玄机坊”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墨色晕开如溃烂的旧伤。三天前他就是从这里被推搡出来的，怀里揣着半本残缺的《锻脉诀》，书页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烈火舔舐过又硬生生掐灭。可没人知道，那场“意外走火”的锻炉爆燃，是他亲手引的。林砚把砂砾塞进嘴里，舌尖尝到一丝苦咸。不是铁锈味，是血——他咬破了自己舌尖。痛感尖锐而真实，比昨日在后山崖缝里吞下的三枚“断筋草”更清醒。断筋草能麻痹经脉感知，却压不住丹田里那团越烧越旺的幽蓝火苗。那火苗，是昨夜子时，在他默诵第七遍《锻脉诀》残篇时，从脊椎尾端“长强穴”骤然窜起的。它不灼人，反而冷得瘆骨，所过之处，原本淤塞如泥沼的任督二脉竟如春冰乍裂，寸寸贯通。可贯通之后，并非通体舒泰，而是每一道新拓开的经络里，都浮出细密如针尖的暗纹，纹路游走不定，仿佛活物在皮肉之下缓慢爬行。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连最信任的药铺学徒阿沅都没敢说。昨儿阿沅递来一碗安神汤，袖口蹭过他手腕，林砚猛地缩手——那暗纹正贴着腕内关穴凸起，微微搏动，像一颗埋在皮下的异种心脏。此刻巷子里忽然响起碎石滚动声。林砚侧耳，是右后方三丈外第三块青砖松动的频率。太规律了，每隔七息一次，轻重如心跳。他没回头，只把左手按在潮湿的砖墙上，掌心微沉，一缕极淡的幽蓝气息自劳宫穴渗出，无声没入砖缝。刹那间，墙内传来一声极闷的“呃”——似被扼住咽喉的鸡雏。砖缝里渗出一滴暗红血珠，沿着青苔蜿蜒而下，停在林砚拇指指甲盖边缘，颤了三颤，坠地。他缓缓收回手，指节泛白。玄机坊里那老瞎子说过：“锻脉者，先锻己脉，再锻人骨。火不噬主，方为真火。”可他丹田里这团火，分明在啃食他的寿元。昨夜照铜镜，鬓角已见霜色，而他才十九。脚步声近了，靴底踩碎枯枝，节奏散漫却暗含七星步的虚实相生。林砚垂眸，盯着自己鞋尖——粗麻布鞋，左脚大拇指处磨出个洞，露出半截灰白脚趾。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初冬，父亲蹲在他面前，用烧红的铁钎在青石板上刻下第一道横线：“砚儿，武道不是画符，是凿山。一凿，少一分浮气；十凿，断一根杂念；百凿……”话没说完，铁钎突然崩断，飞溅的火星烫穿了父亲左眼。后来父亲就总戴着副黑绸眼罩，眼罩边缘绣着褪色的云雷纹。林砚抬脚，将地上那滴血踩进泥里，鞋底碾过时发出轻微的“噗”声。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转身走向巷口。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对面茶棚檐下坐着个人——灰布直裰，腰悬无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绳。那人正用小刀削一支竹签，削得极慢，每削一刀，竹屑都飘向不同方向，落地时却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林砚脚步未停，擦肩而过时，那人忽然开口：“你丹田里的火，烧得我刀鞘发烫。”声音沙哑，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林砚顿住，喉结上下一滑，没回头：“刀鞘若是铁铸，该怕火。”“是寒铁淬的。”那人把削好的竹签插进耳后，抬眼看他，“三年前玄机坊失火那晚，我在这条巷子守了整宿。看见你爹用断臂拄着地，拖着身子往西边去。他左眼眶里流的不是血，是银汞。”林砚后颈汗毛竖起。银汞？父亲炼器时确常用银汞调和赤铜，可那东西遇热即沸，入体必死。他猛地转身，直视对方眼睛：“你到底是谁？”那人笑了，嘴角裂开一道旧疤：“你爹叫我‘哑叔’。他没告诉你，他右臂断口里嵌着三枚‘锁龙钉’么？”林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锁龙钉——传说中镇压龙脉余孽的禁器，钉身刻满逆鳞咒，沾血即蚀骨。父亲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平滑如镜，从未见他喊疼，也从未见他包扎。每逢阴雨，那断臂处却会渗出细小银珠，在月光下滚成一条微缩的龙形水痕……“他瞒着你，是怕你练《锻脉诀》时引动钉上咒印。”哑叔从怀中掏出一方油纸包，摊开，里面是半块黑黢黢的糕饼，表面浮着层幽蓝霉斑，“尝一口。你丹田火苗，就差这一味引子。”林砚盯着那糕饼，喉头滚动。霉斑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与他丹田火苗同色。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皮肤下，数道暗纹正急速游走，聚向手腕内关穴，仿佛嗅到血腥的毒蛇。哑叔目光扫过那暗纹，瞳孔骤然收缩：“果然……你已开始‘反锻’了。”“反锻？”林砚声音干涩。“锻脉诀分三境：锻脉、锻骨、锻魂。”哑叔掰下一小块霉糕，指尖捏着，悬在半空，“世人皆以为锻脉是疏通经络，错了。真正锻脉，是把经络当铁砧，把真气当铁锤，把自身血肉当生铁——千锤百炼，直至打出灵纹。而你……”他顿了顿，油纸包里的霉斑突然簌簌抖落，化作细粉飘向林砚面门，“你丹田火苗，已开始反向煅烧灵纹。再七日，灵纹蚀尽，便是‘纹尽人枯’之局。”粉末扑面而来，林砚本能闭眼。再睁眼时，哑叔已不见踪影，唯有那半块霉糕静静躺在青石板上，表面霉斑蠕动，竟缓缓拼出两个字：西陵。西陵？林砚心头一震。那是北境古战场，百年前“断脉之战”发生之地。传闻此战后，十万武者经脉尽断，尸骨堆成白骨岭，至今寸草不生。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反复念叨的，正是“西陵……西陵……”他弯腰拾起霉糕，指尖刚触到那幽蓝霉斑，丹田火苗猛地暴涨，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脊椎炸开！眼前景物瞬间模糊，青石巷、茶棚、枯树全被拉长扭曲，化作无数旋转的青铜齿轮。齿轮缝隙里，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熔炉倾覆的赤浪、父亲断臂喷涌的银汞、母亲悬在梁上的素白裙角、还有……一面巨大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脸，而是一具盘坐的青铜傀儡，傀儡胸腔敞开，里面跳动的并非心脏，而是一团幽蓝火焰，火焰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圆珠，珠面刻满细密逆鳞……“嗡——”耳畔突闻钟鸣，不是铜钟，是骨钟。林砚一个激灵，踉跄后退撞上墙壁，后脑磕在砖缝凸起处，鲜血顺着脖颈流下。幻象消散，巷子依旧，唯余手中霉糕，蓝斑已褪尽，露出底下焦黑如炭的内里。他掰下一角塞进嘴里。无味。无臭。入口即化，却在舌根留下金属锈蚀的腥甜。随即，丹田那团幽火竟如饥似渴般扑向那丝腥甜，火苗暴涨三寸，焰心处，一点金芒倏然亮起——正是幻象中那暗金圆珠的微缩投影！林砚浑身剧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他膝盖为中心疯狂蔓延，裂痕深处，幽蓝火苗顺着缝隙钻入地底，所过之处，砖石竟如蜡般融化，又迅速凝固成暗青色琉璃状物质。“成了。”巷子深处，玄机坊那扇歪斜木门后，传来一声悠长叹息。老瞎子拄着乌木杖缓步而出，左眼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与林砚丹田中的火苗同频明灭。“锻脉诀残篇……原来真有下半卷。孩子，你爹没骗你，这世上真有‘锻圣’之道——不锻他人，只锻己身。锻到极致，血为铁，骨为钢，魂为火，最终……”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西北方天际，“锻出自己的天道。”林砚艰难抬头，看见老瞎子空荡的眼窝深处，幽火摇曳间，映出无数重叠影像：幼时父亲刻线的青石板、母亲悬梁的房梁、玄机坊爆燃的锻炉、西陵白骨岭翻涌的铅灰色云……所有影像中心，都悬浮着那枚暗金圆珠，珠面逆鳞纹路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射向林砚眉心。他伸手想捂眉心，指尖却触到一片湿冷——不知何时，眉心已裂开一道细缝，正渗出金红色血液，血珠悬而不落，竟在半空凝成一枚微缩逆鳞。远处忽有马蹄声如雷奔至。三骑玄甲，甲胄漆黑如墨，胸前却烙着赤红“缉”字。为首者勒马于巷口，面甲掀开，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左颊横贯三道爪痕，深可见骨：“林砚！奉刑狱司令，缉拿‘西陵余孽’林破军之子！束手就擒，或可免凌迟之苦！”林砚抹了把眉心血，血迹在掌心晕开，竟自动勾勒出半枚逆鳞轮廓。他缓缓站起，脊背挺直如新锻之剑。丹田幽火轰然席卷四肢百骸，皮肤下暗纹尽数亮起，交织成一副流动的青铜铠甲图腾。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十指指尖，幽蓝火苗跃动，火苗顶端，各凝出一粒金红血珠，血珠内，逆鳞纹路纤毫毕现。“凌迟？”他忽然低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铁器淬火时迸溅的嘶鸣，“我爹断臂时，没喊过一声疼。我娘悬梁时，裙角都没晃一下。你们……”他抬眼，眸中幽火翻涌，瞳孔深处，一点金芒如星初燃，“配碰我的骨头么？”话音未落，他足下青砖轰然塌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为首玄甲。途中右手五指并拢成刀，幽蓝火苗暴涨三尺，火刃边缘，金红血珠噼啪爆裂，溅射的血雾在空中凝成五柄微型青铜刀，刀锋所向，正是玄甲面甲缝隙！为首玄甲暴喝拔刀，刀光如雪劈落。可林砚身形诡谲一折，竟从刀光死角切入，左手成爪扣向对方咽喉——爪风未至，玄甲喉结处皮肤已浮现细密裂纹，裂纹中幽蓝火苗滋滋窜出！“住手！”巷口忽传一声清叱。青影一闪，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横在林砚爪前，刀身轻颤，漾开一圈淡青涟漪。持刀少女立于马背，素白衣袂翻飞，发间别着支银杏木簪，簪头雕着半枚残缺的逆鳞。林砚爪势一顿，幽火凝滞。少女目光扫过他眉心血痕，瞳孔微缩，声音却愈发清冷：“林砚，西陵遗孤不得擅动武脉，这是祖训。你若执意毁约……”她手腕轻转，柳叶刀锋斜指地面，“今日起，玄机坊除名，锻脉诀永绝于世。”林砚沉默。丹田火苗不安躁动，皮肤下逆鳞图腾灼热如烙。他慢慢收爪，指尖幽火熄灭，只余五点金红余烬在掌心明灭。少女收刀入鞘，目光掠过地上那半块霉糕，眼神微黯：“西陵地脉将醒，七日后，白骨岭会有‘骨雨’。届时……”她解下银杏木簪，轻轻放在林砚染血的掌心，“拿着这个，去见守陵人。若你还想弄清你爹为何用银汞封眼，为何断臂藏钉，为何……”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把你生成这般模样。”林砚握紧木簪，银杏叶纹硌得掌心生疼。他抬眼，少女已策马离去，只留一缕清苦药香萦绕巷中。那香气钻入鼻腔，竟与丹田幽火产生奇异共鸣，火苗倏然收敛，温顺伏于丹田深处，焰心金芒却更盛三分。巷子彻底安静下来。老瞎子不知何时又缩回玄机坊门后，只余半截乌木杖露在门外。杖头悬着一串青铜铃，铃身刻满逆鳞，此刻正无声轻颤，每颤一下，林砚眉心血痕便灼痛一分。他低头，摊开手掌。银杏木簪静静躺着，簪尾天然形成的木纹，竟与他掌心逆鳞血痕严丝合缝。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总用这木簪蘸朱砂，在他背上描画纹路，边画边念：“砚儿，纹是骨之记，脉是血之河，记不清河，便不知自己从何处来……”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碎砖粉。林砚弯腰，拾起一块融化的青砖残片——琉璃质地，内里幽蓝火苗缓缓流淌，火苗中央，一点金芒如豆，明明灭灭。他把残片揣进怀里，转身走向巷子深处。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窄窄一道，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中。那里，幽火静燃，金芒沉浮，仿佛两颗截然不同的星辰，在同一片夜空里，无声对峙。玄机坊匾额“玄机”二字突然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早已朽烂的木胎。木胎深处，一行暗红小字在幽火映照下缓缓浮现：“锻脉者，不锻天下，唯锻此心。心若不碎，脉自不绝。”风过，字迹消散。林砚的脚步，却比先前更稳了。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传来沉闷回响，如同古钟叩击，又似巨兽心跳。而无人看见，他踩过的每一寸地面，砖缝里都悄然沁出幽蓝火苗，火苗蜿蜒爬行，最终汇向西北方——那里，铅灰色的云层正缓缓压境，云底翻涌着惨白骨色。西陵，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