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身形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竟同时分化出数道爪影，每一道爪影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爪尖之上萦绕着黑色的尸气，触之即溃！陈庆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手中惊蛰枪骤然刺出！...青石巷口的风卷着枯叶打旋，林砚蹲在墙根下，指尖捻起一粒灰白碎屑——那是昨夜被雷火烧焦的槐树皮残渣，边缘还泛着幽微的紫芒。他没抬头，只将碎屑按进掌心，任那点微弱的灼痛钻进经络。三日前那道劈开云层的紫霄神雷，没劈死他，倒把埋在丹田深处的“玄阴蚀骨钉”震松了一寸。钉尾锈迹剥落，露出底下暗金纹路，像一条蛰伏千年的毒蛟正缓缓睁眼。巷子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刺啦声。林砚眯起眼，看见赵铁柱拖着半截断腿挪过来，裤管焦黑翻卷，露出小腿上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外翻处正渗出淡青色脓液。“林爷……救……”赵铁柱喉咙里咯咯作响，右手五指已化作嶙峋白骨，指节缝隙间却钻出细密绒毛，正随呼吸微微翕动。林砚终于抬眼。他左眼瞳孔里浮起一缕游丝般的银光，右眼却漆黑如墨，连眼白都浸在浓稠的暗色里。这双异瞳扫过赵铁柱小腿，脓液表面立刻凝出蛛网状冰晶，绒毛尖端则腾起一星惨绿火苗。“蚀心狐妖的‘腐骨涎’，混了七煞阴雷的余劲。”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你偷挖了城隍庙后山的‘镇魂碑’？”赵铁柱浑身一颤，溃烂的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林爷……您早知道……那碑底下压着的……是……”话未说完，他颈侧突然鼓起核桃大的血包，噗地爆开，溅出的血珠在半空凝成九枚血符，排成北斗之形直扑林砚面门！林砚没躲。左手食指在虚空轻点三下，每点一下，空气就泛起涟漪般的波纹。第一枚血符撞上波纹，无声湮灭；第二枚裂开三道细缝，符纸背面显出褪色的朱砂字迹——“癸卯年七月廿三，陈三娘血祭子嗣”；第三枚刚触到波纹边缘，整张符纸突然剧烈抽搐，仿佛底下压着活物，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符纸中央裂开竖瞳，瞳仁里映出林砚此刻的面容，只是那双眼睛全然漆黑，没有一丝眼白。巷口忽有铜铃轻响。青布小轿停在三丈外，轿帘掀开半尺，露出半截素白手腕，腕上缠着七圈褪色红绳，每圈绳结都系着颗干瘪枣核。轿中人声音温软如新蒸的桂花糕：“林公子，城隍老爷请您去喝盏茶。”林砚盯着那截手腕，右眼黑雾骤然翻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抓起赵铁柱溃烂的小腿，指甲深深抠进腐肉，硬生生剜下一小块带着绒毛的皮肉。赵铁柱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可那嚎叫刚冲出口，就被巷子里突然暴涨的寒气冻成白霜，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林砚将那团血肉塞进嘴里，嚼也不嚼便咽下，舌尖尝到铁锈味混着杏仁苦香——是蚀心狐妖最怕的“断肠草”，竟被人种进了赵铁柱的血脉里。“告诉城隍，”林砚吐出一口浊气，右眼黑雾散开些，露出底下猩红瞳仁，“茶凉了，我嫌烫。”轿中人沉默两息，腕上红绳突然绷紧，七颗枣核同时炸开，化作七缕赤红丝线射向林砚双眼！林砚左眼银光暴涨，银丝与红线在空中绞杀，嗤嗤声中迸出靛蓝色火花。可就在银光最盛时，他左耳垂上那粒朱砂痣毫无征兆地裂开，淌出粘稠黑血，沿着颈侧蜿蜒而下，在锁骨凹陷处聚成一小洼，竟映出青石巷此刻的倒影——倒影里没有赵铁柱，没有小轿，只有林砚独自站在巷口，脚下青石板缝里钻出无数苍白手指，正攥着他靴底。“林爷！”赵铁柱突然嘶吼，声带撕裂般喷出血沫，“他们……在碑底下……养‘替命傀’！用活人魂魄喂……喂那根钉子！！”他猛地扑向林砚，白骨手掌直插对方心口，可指尖离衣襟尚有三寸，整条手臂突然化作飞灰，灰烬里飘出半片焦黄纸钱，上面墨迹未干：“林砚，庚子年腊月十七，魂归地府。”林砚一把扣住赵铁柱天灵盖。他掌心温度低得吓人，赵铁柱颅骨顿时覆上薄霜，霜纹迅速蔓延至眉心，凝成一枚冰雕的“赦”字。赵铁柱眼球暴突，瞳孔里倒映出林砚俯身时散落的几缕黑发——发梢竟泛着冷金属般的青灰光泽。“你记错了日子。”林砚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死那天，是庚子年腊月十六。多活的这二十四时辰，是有人拿三万六千张往生咒，换城隍殿前青铜灯芯里一滴灯油。”话音未落，赵铁柱天灵盖“咔”地裂开细纹，一缕幽蓝魂火自裂缝中窜出，火苗摇曳着幻化出十二个扭曲人形，每个都戴着纸糊的无脸面具，手中捧着褪色的“长生牌位”。林砚右眼黑雾倏然收束，化作细针扎进那缕魂火。十二个纸面人齐齐仰头，面具无声剥落，露出底下同一张脸——正是林砚自己，只是眼角垂着血泪，唇角却向上撕裂至耳根。“原来如此。”林砚松开手。赵铁柱软倒在地，七窍涌出清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林砚弯腰，用他衣襟擦净右手血污，指尖无意划过赵铁柱心口旧疤——那是三年前他亲手刻下的“守”字，刀口歪斜，深浅不一。如今那疤痕正微微搏动，像颗活的心脏。青布小轿无声后退三步，轿帘彻底垂落。巷口铜铃再响时，已换成急促的丧钟节奏。林砚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半截焦黑的槐树枝，枝头残留三片叶子，叶脉里流动着熔金般的光。他将树枝插进赵铁柱心口疤痕处，金光顺着疤痕裂纹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清水倒影里的林砚影像开始溃散，化作无数光点升腾而起，其中一点飘向巷子深处，撞在斑驳砖墙上，竟融出个人形凹痕——那凹痕轮廓，分明是昨日被雷劈碎的槐树影子。“林砚！”墙头突然跃下个皂隶打扮的汉子，腰间铜牌刻着“阴司勾押”四字，可铜牌背面却用朱砂画着歪斜的八卦图。“城隍老爷说……”他话未说完，林砚已甩出槐树枝。枯枝离手即燃，火焰呈幽绿色，掠过皂隶面门时，他整张脸皮突然软塌下来，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褐色菌斑。菌斑蠕动着拼出四个字：“逆命当诛”。皂隶踉跄后退，撞翻墙边腌菜缸。酸水泼洒处，青苔疯长，瞬间裹住他双腿，苔藓下凸起无数拳头大小的瘤子，瘤子表面裂开细缝，缝隙里全是闭着的眼睛。林砚看也不看，转身走向巷子深处。他靴底踏过之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苍白手指纷纷缩回，可缩到一半又僵住，指节反向弯曲，指甲暴涨成钩，狠狠抠进石板，留下七道新鲜血痕——正是轿中人腕上红绳的数目。巷子尽头是堵断墙，墙头爬满枯萎的凌霄花。林砚伸手抚过砖缝，指尖传来细微震颤，像摸着巨兽沉睡的脊骨。他忽然屈指叩击墙面，三长两短，节奏与方才铜铃丧音完全一致。墙面应声浮现水波纹，纹路中心缓缓睁开一只竖瞳，瞳仁里旋转着破碎的星辰图。林砚右眼黑雾弥漫，与竖瞳对视刹那，他左眼银光骤然熄灭，视野陷入绝对黑暗。可黑暗里，他“看”见了——断墙之后并非砖瓦，而是片翻涌的墨色海，海面漂浮着无数青铜镜，每面镜子都映着不同时间的青石巷：有的巷子阳光灿烂，赵铁柱正扛着锄头经过；有的巷子暴雨倾盆，城隍小轿四分五裂；最多的，是此刻的巷子，但镜中林砚身后总多出个模糊人影，那人影没有五官，只披着件绣满倒生莲花的玄色袈裟。“莲台寺的‘三千劫镜’？”林砚喉间滚出冷笑，右眼黑雾突然沸腾，化作亿万墨色细针，尽数射向竖瞳！竖瞳猛地收缩，镜海轰然掀起巨浪，浪尖托起一面最大铜镜。镜中没有林砚，只有一行血字徐徐浮现：“欲破镜渊，先斩本我。你敢否？”林砚抬起右手，拇指缓缓抹过左眼眼皮。皮肤下传来骨骼错位的细微声响，眼眶深处，一截乌黑指骨正顶着眼睑微微起伏。“不敢？”他唇角扯开，露出森白牙齿，“我连自己的命都卖过三次，还怕多砍一刀？”话音落，他拇指猛然下压！左眼眼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鲜血喷溅在断墙上，竟凝成一朵栩栩如生的墨莲。莲瓣舒展时，镜海骤然静止，所有铜镜表面浮起血丝，血丝交织成网，网中央悬着一面新镜——镜中映出林砚此刻的侧脸，可那侧脸上，左眼位置空空如也，唯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混沌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半截锈蚀的玄阴蚀骨钉，钉首镶嵌的紫晶正在碎裂。“林砚！”断墙后传来苍老怒喝，声浪震得墨莲瓣瓣凋零，“你毁镜渊根基，不怕永堕无间？！”林砚抬起沾血的手指，在虚空缓缓写下三个字。墨迹未干，字迹便燃烧起来，火光映亮他右眼——那猩红瞳仁里，竟浮现出城隍庙匾额的倒影，匾额上“敕封显佑伯”五个大字正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旧漆，漆皮缝隙间，钻出无数细小的、开着眼睛的槐树种子。火光中，林砚的声音平静无波：“无间？我苟活这二十年，哪一日不是在无间里爬行？”他顿了顿，指尖火苗突然暴涨，烧穿虚空，直抵断墙之后，“倒是您，庙里供着的‘显佑伯’神位底下，埋的可是我娘的尸骨？那七煞阴雷……究竟是劈我的命格，还是劈您藏了三十年的罪证？”断墙轰然坍塌，墨色海浪咆哮着扑来。林砚不退反进，迎着浪头踏出一步。浪尖青铜镜纷纷炸裂，碎片如雨落下，每一片都映着不同模样的林砚：有的披着官袍，腰佩紫金鱼袋；有的袈裟染血，手持降魔杵；最多的，是此刻的他，黑发垂肩，右眼猩红，左眼混沌，而所有镜像的左手小指上，都戴着枚毫不起眼的铜戒——戒面刻着模糊的“庚子”二字，戒圈内侧，用极细的针脚刻着两行小字：“一命换一命，莫问因果。甲子年冬，陈氏手镌。”墨浪吞没林砚的刹那，他忽然抬手，将那枚铜戒狠狠按进自己左眼混沌雾气之中。雾气剧烈翻腾，锈蚀的蚀骨钉嗡鸣震颤，钉身裂开蛛网般的金纹。金纹蔓延至林砚全身，他皮肤下浮现出无数金色经络，经络奔涌的并非血液，而是粘稠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银白色液体——那是被封印二十年的“太初源髓”，此刻正随着蚀骨钉的震颤，一滴，一滴，砸落在青石板上。每滴源髓落地，便绽开一朵冰晶莲花。莲花花瓣透明如琉璃，花蕊处悬浮着微缩的城隍庙剪影。第七朵莲开时，整条青石巷突然拔地而起，悬于墨海之上！巷子两旁砖墙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青铜齿轮，齿轮咬合转动，发出古老而滞涩的“咔哒”声。赵铁柱躺在巷心，身上清水已凝成冰棺，冰层下，他溃烂的躯体正被无数金色丝线缝合，丝线源头，赫然是林砚左眼混沌中延伸出的蚀骨钉金纹。“原来……”林砚悬浮半空，黑发狂舞，右眼猩红如血月，左眼混沌雾气翻涌间，蚀骨钉金纹如活物般游走，“青石巷不是地名……是‘锁魂枢机’的枢轴？”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与城隍庙地砖一模一样的暗金纹路，纹路中心，一个微小的“林”字正缓缓旋转。墨海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似庙宇晨钟，又似枯骨摩擦：“枢机既启，汝当承劫。此劫名曰……”话音未尽，林砚右眼猩红骤然褪尽，化作纯粹的、吞噬一切的墨色。他抬手，五指张开，对着墨海深处轻轻一握。霎时间，所有青铜镜碎片倒飞而起，在空中拼合成一面巨大铜镜。镜面映出的不再是青石巷，而是浩渺星空，星轨运转间，一颗暗红色星辰正拖着长长的血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向人间！林砚的指尖，一滴太初源髓悄然滴落。它坠向镜面的轨迹上，无数细小的、开着眼睛的槐树种子，正从虚空各个角落簌簌飘来，争先恐后地扑向那滴银白液体——仿佛那是它们等待了整整三十年的，唯一的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