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身影在内围闪烁着。如今金庭各部已然收缩队伍，尽数朝着骨力、飞戾两位五转大君身边聚拢，再想找到猎杀目标，已是难如登天。与其在暗处蛰伏等待，不如先去那遗址核心看一看。想到这，陈...夜色如墨，浸透林间每一寸幽暗。金丹立于一株参天古柏之巅，衣袂无声翻飞。脚下枝叶未颤，身下月影未移，仿佛他本就是这山林的一部分，是风动，是影移，是他心念微转之间，天地随之屏息。手中墨玉瓶内，那一缕煞血缓缓沉降，如活物般蜷缩、脉动，泛着幽微的暗金光泽——那是夜族血脉深处最本源的煞气结晶，凝而不散，重若千钧。七滴了。自金易起，到赤烈，再到眼前这具尚带余温的尸身……每一滴都浸着宗师之血，每一滴都刻着杀戮之痕。他指尖轻叩瓶壁，一声轻响，在万籁俱寂中却似惊雷滚过识海。归源刺残留的神识余波尚未散尽，金庭临死前那一瞬眼珠的转动，太刻意，也太微小。寻常人绝难察觉，可金丹不同。他早已将《万象归源》炼至“照见毫末”之境，连对方神魂震颤的频率都能逆推其心念轨迹。那不是濒死挣扎，而是……试探。试探他是否真信了。试探他是否真会留活口。更试探他——到底知不知道“遗蜕”二字背后，真正压着的是什么。金丹眸光微敛，抬手一拂，袖中滑出一枚残破铜镜。镜面布满蛛网裂痕，唯中心一点尚存澄明，映不出人影，只倒映出天穹一角——云层翻涌，星轨错位，北斗第七星隐隐黯淡，而东方天际，一道极细的灰白气线正悄然浮起，如刀锋割裂夜幕。这是《星陨纪略》所载“晦蚀初现”的征兆。古国遗址，不在地底，不在山腹，而在“界隙”。所谓界隙，非空间之缝，乃时间之痂——上古大战撕裂时空经纬，留下一道无法弥合的旧伤。每逢晦蚀，界隙松动，古国残影方得显形三日。而那具遗蜕，并非静卧于某座陵寝之中，而是……封镇于界隙核心，以身为楔，钉住整片崩塌的时空断层。所以夜族不敢强攻。所以洪元不敢擅动。所以李青羽闭关疗伤，实则是借“雪魄寒髓”压制自身神魂与界隙的共鸣反噬——他早年曾深入界隙边缘，神识被蚀，至今未愈。若非如此，他何须假手他人？何须等燕国主动发起北苍联盟？金丹指尖在铜镜边缘轻轻一划，镜面裂痕微微震颤，映出的灰白气线随之波动，竟隐隐与他丹田内周天万象图中的某道隐秘符纹遥相呼应。他眉峰一蹙。这符纹，是当年哑子湾老船夫临终前，用枯枝在他掌心划下的最后一笔。那时他尚不能修行，只觉灼痛钻心，过后便忘。直至筑基圆满、真元返照识海，才发觉那笔画早已化作一道烙印，深藏于万象图最底层——不显威能，不助修炼，却总在界域波动时隐隐发热。原来不是巧合。老船夫……是谁？金丹垂眸，目光落向自己左手掌心。那里皮肤平滑，再无半点痕迹。可他知道，那烙印从未消失，只是蛰伏。风忽止。林间落叶悬于半空，凝滞不动。金丹缓缓抬头。百丈之外，三株巨木呈品字形排列，树干表面，浮现出三枚淡金色梵文，如泪滴般缓缓渗出树皮，悬浮于离地三尺之处。梵文未散，空气中已泛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金光涟漪。佛门“三谛印”。来者，是大雪山护法僧，且不止一人。金丹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收敛气息。因为此刻任何规避、遮掩、遁走之举，都会让对方笃定——此人知情，且极度危险。而他要的，恰恰是对方“笃定”。三道身影自金光涟漪中踏出。为首者披赤红袈裟，眉心一点朱砂痣，手持九环锡杖，杖头轻顿，地面青苔瞬间枯黄卷曲。其后二人皆着灰褐僧衣，双手合十，腕间佛珠粒粒如墨玉，却不见丝毫温润，反透出森然冷意。“阿弥陀佛。”赤衣僧开口，声如洪钟，震得枯叶簌簌坠地，“施主诛杀赤烈，擒拿韩氏，手段凌厉，不留余地。贫僧慧通，忝为大雪山罗汉堂首座。不知施主高姓大名，师承何处？”金丹终于动了。他抬步，自柏树之巅徐徐落下。足尖点地，无声。衣袍微扬，如墨泼洒。他并未答话，只将手中墨玉瓶，轻轻托于掌心。瓶中煞血，幽光流转。慧通僧瞳孔骤然一缩！他身后两名灰衣僧人同时低诵佛号，腕上墨玉佛珠齐齐嗡鸣，珠体表面竟浮起细密血丝——那是佛门“金刚怒目相”催至极致时，佛力反噬己身的征兆！“此血……”慧通声音陡沉，“是夜族‘玄冥煞’？！”金丹颔首：“七滴。”慧通呼吸一滞。玄冥煞，夜族嫡系血脉方能凝练的本命煞气，离体即溃，非以特殊器皿封存，三息之内必散为虚无。而眼前之人，不仅取血，更精准把握其存续之限，连瓶中煞血脉动频率，都与夜族宗师心律完全同步——这不是猎杀，这是解剖。“施主……究竟意欲何为？”慧通手中锡杖微微抬起，九环震颤，发出摄人心魄的嗡鸣。金丹终于开口，声线平淡，却字字如凿：“你们在找界隙入口。”慧通面色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惊涛。金丹继续道：“你们知道赤烈藏身永丰商号，却按兵不动。因你们要等——等夜族自己撕开第一道缝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腕间佛珠：“你们的佛珠，浸过‘腐骨藤汁’，能感应界隙波动。但藤汁三年失效，你们已无第二次机会。”灰衣僧中一人，手指猛地一颤，佛珠磕碰，发出一声脆响。慧通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再掩饰：“施主既然洞悉一切，何必兜转？直说吧。”“合作。”金丹吐出两字。“如何合作？”“我入界隙。”“你？”慧通冷笑，“界隙非人力可渡。纵是元神境大能，亦需持‘镇界碑’方可短暂停驻。施主不过宗师一转，怕是踏入刹那，神魂便被时空乱流撕成齑粉。”金丹没反驳。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缓缓点向自己眉心。一点微光，自他指尖亮起。不是真元，不是煞气，而是一缕……纯粹到极致的“空”。那光晕扩散开来，笼罩他整张面容。光影摇曳间，他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淡金符纹，竟与铜镜中浮现的灰白气线产生共振，嗡然轻震！慧通脸色骤变！他认得这符纹！《大雪山藏经阁·禁典》有载：上古界守一族，以身为钥，以符为印，可辟界隙如履平地。此族早已灭绝，唯存残卷数页，被列为“不可触、不可言、不可思”之三禁——因凡观此符者，神魂必生异变，轻则癫狂，重则当场神识崩解！“你……”慧通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你是界守之后？！”金丹收回手指，光晕消散。他静静看着慧通：“我不是。”慧通一怔。“但我娘，”金丹声音低沉下去，“是哑子湾人。”慧通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哑子湾……那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偏僻水湾……那个百年来从无修士踏足、连灵脉勘测图都标注为“死域”的地方……慧通猛地想起一事——三十年前，大雪山一位闭关百年的老祖出关，曾亲赴哑子湾，于江心孤礁上盘坐七日，最终拂袖离去，只留八字：“渊薮未醒，勿扰其眠。”当时无人明白其意。此刻，慧通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燕皇徐胤力推北苍联盟，为何佛门破例允准护法僧离开大雪山，为何阙教教主亲自坐镇玉京——原来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醒来。等那个被遗忘在江湾泥泞里的“渊薮”。金丹不再多言，转身欲走。“等等！”慧通急喝。金丹停步。“若……若施主真能入界隙，”慧通声音发紧，“你想要什么？”金丹侧过半边脸，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我要赤沙镇罗之贤的尸骨。”慧通瞳孔骤缩：“罗之贤？！那个被……被‘蚀道’反噬而亡的巡夜使？！”“他没死。”金丹声音毫无波澜，“蚀道是毒，是锁。锁着他，也锁着某样东西。”慧通沉默良久，忽而长叹一声，手中锡杖重重顿地。轰隆！地面震颤，三株巨木轰然爆裂，木屑纷飞中，露出其后一方黑沉石台。台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梵文，中央凹陷处，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灰白石碑——碑身布满龟裂，裂痕深处，隐隐有银光流淌。镇界碑。“此碑，可保施主在界隙内停留一炷香。”慧通解下腕间一串墨玉佛珠，从中摘下一颗，捏碎。黑色粉末簌簌落下，融入石台梵文缝隙。刹那间，所有文字齐齐亮起，银光暴涨，如活物般游走碑身，最终尽数汇入碑心一点——那点银光急速旋转，竟化作一只微缩的、振翅欲飞的银蝶！“此蝶，名‘引路’。界隙内万相幻变，唯它能辨真途。”慧通将镇界碑与银蝶一同递出。金丹伸手接过。碑体入手冰凉，银蝶却微微发热，停驻他指尖，翅膀轻颤。“还有一事。”慧通盯着他，“施主既知界隙真相，当知此行凶险远超想象。若你中途陨落……”“不会。”金丹打断他，目光如刃，“若我陨落，界隙永闭。你们，谁都别想进去。”慧通脸色铁青，却终究没再言语。金丹收好碑与蝶，身形一闪，已没入密林深处。慧通伫立原地，久久未动。良久，他身后一名灰衣僧低声问：“首座，此人……可信么？”慧通望着金丹消失的方向，声音沙哑：“不可信。但……比夜族可信。”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罗汉堂全体，即刻启程白水巨城。另，密告燕皇——北苍联盟，不必等古国遗址开启之日了。”“即刻启动。”“界隙，要开了。”夜风再起，卷走最后一片枯叶。金丹已至百里之外。他奔行于山脊之上，脚下嶙峋怪石如豆腐般无声塌陷，又在他掠过之后缓缓复原——并非修复，而是时空在其足下被强行“抚平”，连崩塌的轨迹都被抹去。这是万象图第二重境界“时序微调”的雏形。他低头，看着指尖那只银蝶。蝶翼每一次扇动，都牵动他丹田内周天万象图中一道隐秘符纹的明灭。那符纹，与铜镜所映、与眉心烙印、与哑子湾老船夫枯枝所划，完全一致。娘……到底是谁？陈庆这个名字，是她随口取的么？还是……一个等待被解开的封印？金丹脚步未停，速度却愈发迅疾。前方，白水巨城轮廓已隐约可见。城中灯火如豆，而最高处那座白塔顶端，一盏青铜灯正无声燃烧。灯焰幽蓝，明明灭灭，与银蝶振翅频率，竟分毫不差。那是燕国皇室秘设的“界隙观星台”。金丹眼中寒光一闪。原来，燕皇徐胤，也早就在等了。他唇角微掀，不是笑，而是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寸冷光。这一局，从来不是谁围猎谁。是三方执子，共弈一局死棋。而真正的棋眼……金丹抬头，望向白塔顶端那簇幽蓝灯焰。——是哑子湾江底，那艘沉了三十年、却从未腐烂的旧船。船舱里，该还放着娘的梳妆匣。匣底，或许压着一张泛黄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界守令。风骤急。金丹的身影，如一道撕裂夜幕的墨色闪电，射向白水巨城。城中，有人正在灯下，缓缓铺开一幅画卷。画中，正是万法峰顶，观云台上，母子并立，云海翻涌。画卷右下角，朱砂小印清晰可见：燕皇徐胤，亲笔。而画纸背面，一行小楷力透纸背：“渊薮既醒，当迎其主归位。”字迹未干。墨迹犹新。金丹距白塔，只剩十里。十里之后，便是真相。十里之后，便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