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拓喉头那口被强行咽回去的鲜血，在口腔里蔓延。他从未想过，自己与陈庆之间的差距，竟已大到了这般地步。十一次金丹淬炼，二转宗师修为，在陈庆一枪面前，竟不堪一击。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风沙在院落中打着旋，卷起细碎的血沫，又缓缓沉降。玄霆背对着陈庆与金玄部，肩头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他手中惊蛰枪斜指地面，枪尖一滴暗金血珠缓缓滑落，“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竟如擂鼓。陈庆喉头一动，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手臂剧烈颤抖，虎口撕裂处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金玄部比他更惨，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左眼瞳孔涣散，右手五指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显然已寸寸断裂——可即便如此，他仍用仅存完好的左手死死抠进地面砖缝，指甲崩裂、血肉模糊，只为撑住自己不倒。两人目光死死钉在玄霆背影上，不是敬畏，不是感激，而是近乎窒息的震撼。那一枪……不是宗师该有的枪。宗师出手，真元奔涌如江河，威压浩荡似山岳，可那一枪没有半分真元外泄，没有一丝气机牵引，更无神识锁定——它就像一道本就存在于天地之间的法则，骤然显化，横亘于生与死之间。“曲……曲河小君……”金玄部忽然嘶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他竟敢……”话未说完，曲河便动了。不是攻，是退。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砖无声化为齑粉，整个人却如断线纸鸢般向后暴退，白金长袍猎猎作响，八角眼中那抹狠戾早已被凝重取代，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身后虚空泛起涟漪，竟有三道淡金色符文凭空浮现，急速旋转，结成一座微型法阵，将他身形笼罩其中。“龙象死了。”曲河声音低哑，像钝刀刮过青铜鼎，“你不是天宝上宗那个新晋宗师？玄霆？”玄霆终于缓缓转身。他脸上无悲无喜，眉宇间却有一股沉静如渊的冷意，仿佛方才斩杀一位七转宗师，不过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尘。他目光扫过曲河，又落在那三道旋转的金色符文上，眸底微光一闪：“金庭‘三才锁灵阵’？原来你早把宗门禁术炼入了本命玄池。”曲河瞳孔骤缩。这阵法乃金庭秘传，专为镇压元神境以下叛逆所设，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将三枚金纹玄符烙入丹田深处，平日隐而不发，一旦催动，可瞬息封锁方圆百丈内所有灵气流动，并隔绝神识探查——此术自创出以来，从未在人前显露，更无人能一眼道破其名！“你认得此阵？”曲河声音绷紧，手指悄然掐入掌心，渗出血丝，“那就该知道，你杀我金庭长老，已是不死不休之局！”玄霆却未答他，反而垂眸看向自己右掌。掌心之中，一滴黑红色精血正静静悬浮，表面佛光流转，内里却似有熔岩翻涌。方才那一枪，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悄然引动精血中一丝本源之力，贯入惊蛰枪身，这才使得枪意陡增十倍，连七转宗师的玄池护盾都如薄冰般应声而裂。此刻，精血表面佛光微微黯淡了一线。玄霆心念微动，精血倏然没入掌心，再无痕迹。他抬眼，目光如剑：“曲河，你可知此地为何称‘古国遗址’？”曲河一怔，眉头拧紧：“莫非……”“万载之前，此地名为‘大梵净世国’。”玄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国主修《十八品净世莲台经》，以佛力镇压域外尸魔，最终率满朝文武，尽数坐化于此，尸骸不腐，精血不朽，只为封印地下尸脉源头。”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曲河身后那尊两丈高的霍秋水炉：“而这炉，从来就不是炼丹之器。”曲河脸色终于变了。“那是……镇尸炉。”话音未落，整座院落突然剧烈震颤！轰隆——！地面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炉底青石轰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股混杂着浓烈檀香与腐臭尸气的阴风自洞中狂涌而出，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那霍秋水炉竟发出一声低沉嗡鸣，炉身八足齐齐亮起暗金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收缩，炉盖“咔嚓”一声自行掀开——炉内没有丹药。只有一具盘坐的干枯尸骸，通体漆黑如墨，头顶生着三根扭曲骨刺，双手交叉置于膝上，掌心各托一枚残缺佛牌。尸骸胸腔处，赫然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剑柄末端，刻着三个古篆小字：“净世令”。“果然……”玄霆神色愈发凝重，“尸魔已破封一角。”曲河猛地抬头，望向西北方向——正是玄霆先前闯入的那座赤红院落所在。他脸色剧变：“那具尸骸……是你动的？！”玄霆未置可否，只是抬手一招。“嗡——”远处天际，一道淡金色流光破空而来，瞬间没入他袖中。正是此前他留在那具洪荒尸骸旁的十八品净世莲台虚影——此刻莲台表面佛光明灭不定，竟隐隐透出一丝焦黑裂痕！“它……在反噬。”玄霆低声自语，随即抬眸，直视曲河，“你若还想取丹，现在走还来得及。否则，等尸脉彻底复苏，你我皆成养料。”曲河死死盯着玄霆，八角眼中凶光暴涨，却又迅速被一丝挣扎压下。他身为金庭四部之首，自然听过“净世国”传说，更知尸魔之可怕——传闻当年大梵净世国倾尽举国之力，才将尸脉源头勉强封入地脉深处，设十八重佛阵镇压。如今阵法衰朽，若真被惊动，怕是整个燕国北境都将沦为尸窟！“哼！”他猛然咬牙，袖袍一卷，三道金纹符文骤然爆裂，化作漫天金粉消散，“今日之事，金庭记下了！”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金虹，撕裂风沙，向遗址外疾遁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近倍。院中，只余下死寂。风沙渐弱。陈庆与金玄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苍白与难以置信。他们缓缓挪动身躯，忍着剧痛，朝着玄霆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玄霆并未阻止，只静静看着那幽深黑洞，眉心微蹙。方才那一瞬，他神识扫过洞底，竟在尸气最浓郁处，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波动——是南卓然！他分明下令让六人分散搜寻，百丈之内遇险即发信号，可南卓然的求救信号，为何会出现在这尸脉封印之地？！玄霆心中警铃大作。他袖袍一挥，两缕真元如丝如缕，分别缠上陈庆与金玄部手腕。刹那间，两人只觉一股温润暖流涌入四肢百骸，断裂的指骨竟传来酥麻痒意，体内翻腾的气血也渐渐平复。“你们先离此地。”玄霆声音低沉，“往东三十里，有座坍塌的钟楼，我在那里等你们。”陈庆张了张嘴，终是点头，艰难起身，搀扶着金玄部踉跄离去。临行前，他忍不住回头，只见玄霆已纵身跃入那幽深黑洞，素青长袍在黑暗中一闪，便再无踪迹。洞中，寒意刺骨。玄霆下坠之势极缓，周身真元凝成一层薄薄金膜，隔绝尸气侵蚀。越往下，光线越暗，直至彻底陷入墨色深渊。约莫半柱香后，脚下终于触到实地。他足尖轻点，稳稳立于一片广阔石台之上。此处竟是一个巨大穹顶空间，高逾百丈，四壁镶嵌无数萤石，散发出幽蓝冷光，映照出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浮雕——全是佛陀降魔图，每一尊佛陀脚下，都踩着形态各异的狰狞尸魔，面容扭曲，双目空洞，却偏偏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鲜活”。而在石台中央，静静悬浮着一座九层佛塔虚影，通体琉璃剔透，每层塔檐下都悬挂着一枚青铜风铃。此刻，其中三层风铃正微微摇晃，发出无声的震颤。玄霆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佛塔基座。那里，南卓然正盘膝而坐。他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七窍渗出丝丝黑气，双手结着一个古怪手印，指尖不断有黑血滴落，在身前汇聚成一小滩粘稠血泊。更诡异的是，他头顶三尺之上，竟悬着一缕半透明的魂影——正是他自己！魂影双目茫然，口中无声开合，似在诵念什么经文，而魂影胸口位置，赫然嵌着一枚暗金色的佛牌，与霍秋水炉内尸骸掌中之物，一模一样！“南卓然！”玄霆低喝。魂影猛地一颤，南卓然本体眼皮剧烈跳动，却始终无法睁开。玄霆一步踏出，欲上前查看。就在他左脚抬起的刹那——叮……一声清脆铃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佛塔第三层，一枚风铃轻轻晃动。嗡！整座石台剧烈震动，四壁浮雕上的尸魔浮雕，齐齐转动头颅，空洞眼窝，尽数盯向玄霆！玄霆脚步一顿，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那些浮雕尸魔的嘴角，正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整齐划一、令人血液冻结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