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纱,缠绕在渔船四周,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张牧青立于船头,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那座被铁网与高墙封锁的孤岛??海月湾。
灯塔的光晕在雾中扭曲成一道道诡异的光影,像极了某种古老符咒的纹路。
“三十七分钟。”张牧青低声开口,“按照试验场换岗时间表,再过三十七分钟,地下三层的基因培养舱将开启新一轮供能循环。那时,防护电网会短暂断开七秒。”
“七秒。”许念真站在船尾,声音低沉如雷鸣滚动,“足够我冲进去,也足够他们反应过来。”
张牧青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你一旦入内,就必须直奔B-7区。那里是源血核心储存室,也是整个试验场的能量中枢。炸毁它,后续连锁反应会引发自毁程序,所有实验体将在十分钟内彻底失活。”
“而你?”许念真问。
“我会出现在谢家婚礼现场。”张牧青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许念真身上,“以‘林昭’的身份,接受万人瞩目。等通缉令正式宣布,我便会‘仓皇出逃’,引开追兵主力。你们的任务,是在我吸引火力的同时,完成爆破。”
漕青泽走上前,递过一枚银色金属胶囊:“这是微型震荡雷,接触式引爆,穿透力极强,能直接击碎防爆合金门。但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试验场将启动深层封锁,连空气都会被抽干。”
许念真接过胶囊,握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这不只是任务。
这是赴死之约。
但他不惧。
自从那一夜,源血共鸣舱将十年功力压缩进十分钟灌注入他的经脉,他的命就不属于自己了。那股力量如同烈火焚身,烧尽了他的根基,也点燃了他的意志。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轻视的“关系户”许念真。
他是今夜,唯一能撕裂黑暗的人。
“还有一件事。”漕青泽压低声音,“我们刚刚截获一条加密电报??扒门总舵主‘侯九渊’,已于昨夜秘密抵达海月湾。他亲自坐镇,说明……今晚的运输,非同寻常。”
空气骤然凝滞。
张牧青眼神一凛。
侯九渊,化劲巅峰,传闻已触碰到“宗师壁障”。此人曾以一己之力屠灭抗洋锄奸队三大分舵,手段狠辣无情,更掌握一门秘术??**血傀儡术**,可操控死去武者的尸体继续战斗,宛如行尸走肉。
若他真在此地……
此战,便是生死局。
“那就更好。”许念真忽然笑了,笑容中竟有几分释然,“我正愁找不到大鱼。”
渔船缓缓靠近岛屿外围的暗礁区,水流变得湍急。几名黑衣武人迅速放下橡皮艇, silently 滑入水中,潜向岸边。
张牧青最后看了许念真一眼,声音极轻:“活着回来。”
许念真没回答。
他只是一步跃下船舷,身形如鹰隼掠空,踏浪而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雾深处。
***
清晨六点整,鸡笼城寨的天空刚刚泛起灰白。
谢府大门外已是车水马龙。
洋人商会、武术联盟分会、地方巡检司……各方势力代表纷纷登门贺喜。红毯铺地,礼炮齐鸣,仿佛这场婚约不是一场风波,而是一场盛世联姻。
大厅之内,谢父端坐主位,脸上堆满笑意,可手心早已冷汗涔涔。
他知道,这一幕是演给全城人看的戏。
他也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逼近。
“林公子到??!”管家一声高唱。
众人侧目。
只见一名青年缓步走入,身穿深青色长衫,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
正是“林昭”。
可谁都不知道,这位“林昭”,昨夜刚从港口悄然返回,身上还残留着海风与血腥的气息。
张牧青走进大厅,目光扫过四周宾客,嘴角微扬。
他知道,监视他的人,就在其中。
果然,不到一刻钟,警备司的快马便冲入街道,蹄声如雷。
“紧急通缉!发现重大嫌犯踪迹!疑似冒用身份者‘林昭’,实为通缉要犯张牧青,涉嫌刺杀、颠覆、勾结境外势力等多项重罪!任何人不得包庇,违者同罪!”
全场哗然。
谢父猛地站起,脸色铁青:“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他演技精湛,怒不可遏地质问管家:“此人何时进府?可有查验证件?!”
周围宾客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惊呼,有人退避,更有几位洋人代表立刻掏出通讯器,低声汇报。
就在这混乱之际,张牧青突然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站住!”巡检司统领带人冲入,枪口直指其背,“你已被包围,束手就擒!”
张牧青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目光如刀:“你们抓错人了。”
“少废话!”那人厉喝,“画像、档案、证词俱全,你还想抵赖?!”
张牧青淡淡道:“如果我是张牧青,你觉得,我会蠢到自己送上门来吗?”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袖中飞出一道银光,直射屋顶横梁。
“轰??!”
一声巨响,房梁炸裂,瓦片纷飞,烟尘弥漫。
待众人回神,张牧青已不见踪影。
“追!”统领怒吼,“他往码头方向去了!快封锁出城通道!”
数十名武装人员立刻出动,马达轰鸣,警笛四起。
而在所有人视线之外,一道金色身影正穿行于屋顶之间,速度惊人,每一步落下,屋瓦皆碎。
许念真来了。
他没有去追张牧青,也没有理会混乱的城中局势。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海月湾。
***
海月湾地下试验场,B-3层走廊。
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
许念真如幽灵般潜入,避开巡逻机器人与红外警戒,一路直抵B-7区门前。
厚重的合金门上刻着猩红编号,旁边是一块电子屏,显示倒计时:**06:43**。
距离下一批实验体启程,仅剩六分多钟。
他取出震荡雷,贴附于门缝之间。
深吸一口气。
轰!
巨响震耳欲聋,合金门应声凹陷,裂缝蔓延如蛛网。
警报瞬间拉响,尖锐的蜂鸣声响彻整个基地。
“入侵者!B-7区遭受攻击!启动一级防御协议!”机械女声冰冷播报。
许念真一脚踹开门,冲入室内。
眼前景象,令人窒息。
数百个透明培养舱整齐排列,每一个里面都漂浮着赤裸的人体,皮肤呈青灰色,血管如蓝线游走,胸口处嵌着金属导管,连接至中央一台巨大的黑色机器??**源血母机**。
那是扒门科技的核心,以侯爵源血为引,改造人类基因,批量制造“伪化劲”战士的罪恶之源。
而在最中央的主控台上,一名老者负手而立,灰袍加身,白发如雪,却偏偏面色红润如少年。
正是侯九渊。
“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许念真身上,眼中竟无半分惊讶,反而带着一丝玩味,“可惜……你已经废了。”
许念真瞳孔一缩。
他感觉到体内气血开始紊乱。
共鸣舱的力量正在流失。
十分钟的巅峰状态,已过去八分半。
“你知道源血共鸣舱的原理吗?”侯九渊轻笑,“它抽取的是生命本源,强行拔高境界。你现在看似强大,实则经脉尽断,五脏衰竭,连呼吸都在流血。”
许念真低头,果然发现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依旧挺直腰背,一字一句道:“只要……还能动,就能杀你。”
“勇气可嘉。”侯九渊摇头,“可惜,你根本不明白这场战争的本质。”
他抬起手,按下主控台按钮。
“嗡??”
地面震动,四面墙壁缓缓打开,走出八具身穿黑色战甲的“人形”。
他们步伐整齐,眼神空洞,皮肤下隐隐有金属光泽流动。
“这是我最新的作品??**八极傀**。每一具,都是明劲巅峰以上武者的遗体改造而成,植入神经芯片,完美服从指令。你说……你一个将死之人,如何对抗八位‘自己’?”
许念真沉默。
他知道,这是死局。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师父……”他低声呢喃,仿佛在对远方的霍元鸿说话,“弟子今日,替天下武人,斩一妖魔。”
下一瞬,他暴起!
身形如闪电撕裂长空,直扑侯九渊!
“找死!”侯九渊冷哼,挥手间,八具傀儡同时出击,拳风如潮,劲气交错,封锁四方!
轰!轰!轰!
拳脚相撞,气浪翻滚,整个B-7区剧烈震颤。
许念真以伤换伤,硬接三记重拳,肋骨断裂,鲜血狂喷,却仍向前突进!
他手中震荡雷脱手而出,直射源血母机!
“休想!”侯九渊双掌合十,一道血色屏障瞬间成型!
轰隆??!
爆炸发生,血屏碎裂,母机外壳也被炸出裂痕,能量开始泄露。
“成功了……”许念真嘴角溢血,露出微笑。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掌穿透他的胸膛。
冰冷,无情。
第八具傀儡,从背后偷袭,一掌贯穿心脏。
许念真低头,看着胸前伸出的手臂,缓缓闭上眼。
“值了……”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体内残存的源血能量引爆。
轰!!!
金色气浪席卷四方,八具傀儡当场炸碎,侯九渊被掀飞数米,口吐鲜血,灰袍破碎。
源血母机彻底崩溃,红色液体喷涌而出,电路短路,火焰腾起。
“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五分钟。”机械音再次响起。
而许念真,已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
***
鸡笼城外,海岸线上。
张牧青站在礁石之上,遥望海月湾方向升起的滚滚黑烟,神情平静。
他知道,许念真完成了使命。
也献出了生命。
“走吧。”他对身旁的漕青泽说,“戏结束了。”
“你不为他报仇?”漕青泽问。
“现在不是时候。”张牧青摇头,“侯九渊虽受创,但未死。扒门根基仍在。但我们已经撕开了他们的面具,让更多人看清了真相。”
他抬头看向东方初升的朝阳,轻声道:“今天起,江湖不会再沉默。”
***
三天后,武术联盟总部。
一封匿名信被送至会长案头。
信中附有大量证据:海月湾试验场残骸照片、实验体解剖报告、源血交易记录、甚至还有侯九渊与洋人高层的秘密通话录音。
舆论哗然。
民众愤怒。
抗洋锄奸运动再度掀起高潮,多地爆发示威游行,要求彻查扒门组织。
与此同时,一份新的通缉令发布??
**目标:侯九渊,扒门总舵主,涉嫌反人类罪、基因改造罪、谋杀罪等多项重罪,悬赏百万金元,活捉者另赐‘宗师令’一枚。**
而在这场风暴中心,一张模糊的照片悄然流传开来。
照片中,一名青年身穿旧式武服,立于废墟之上,身后是燃烧的试验场,前方是初升的太阳。
他没有回头。
但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因为在他脚下,压着一块破碎的金属牌,上面依稀可见三个字:
**许念真。**
一个月后,鸡笼城建起一座无名碑。
碑前常有人献花。
有人说,那是为了纪念一位死去的英雄。
也有人说,那是新时代的开端。
而在某座偏僻山村的祠堂里,一位老人跪在祖宗牌位前,点燃三炷香。
“列祖列宗在上,”他声音颤抖,“我许家子孙念真,昨日以性命破敌巢穴,护佑苍生,虽死犹荣。今日,我以族老之名,重修家谱,将其列为‘武烈公’,世代供奉,永不忘恩。”
香火袅袅,映照着他满脸泪痕。
千里之外,一处荒山古庙。
张牧青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杯清茶,一盏油灯。
门外风雨交加。
门内,他缓缓翻开一本泛黄的手札,第一页写着四个大字:
**国术真解。**
他轻轻摩挲着纸页,低声自语:“一年功力……真的只是开始吗?”
忽然,手札最后一页无风自动,浮现出一行血字:
**“当你看见这句话时,真正的‘去尘传人’试炼,才刚刚开始。”**
张牧青瞳孔一缩。
随即,嘴角缓缓扬起。
“原来如此……”
雨声渐大,掩盖了庙中那一声轻笑。
也掩住了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