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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五章 实在不行可以填鸭
    张林终于进了院子,脚步踉跄,脸色灰败,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朱子迎上前去,一把扶住他肩膀:“怎么了?皇上到底怎么说?”张林抬眼看了看四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重重叹了口气,径直往堂屋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紧随其后。苏录低声问宋江:“看他这模样,怕是不妙。”宋江皱眉不语,只盯着张林背影,心头一阵发紧。

    堂屋里烛火摇曳,映得人影晃动如鬼魅。张林坐下后,端起茶碗猛灌一口,手却抖得几乎洒了出来。他放下茶碗,声音沙哑:“皇上……要保刘瑾。”

    “什么?”朱子猛地站起,“不可能!太后绝食相逼,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怎么能??”

    “他不是不想动,”张林打断道,眼神空洞,“而是不能动。刘瑾最后那句话,彻底把皇上钉死了??他说:‘天下可弃臣,不可弃母;若诛臣以慰太后,是弃孝于天下也。’”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朱寿冷笑一声:“好一个‘弃孝于天下’!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句句诛心。他知道皇上最怕的不是权臣专横,而是背上‘不孝’之名。这一招,是以退为进,借太后之命,压天子之权。”

    “可我们怎么办?”苏满急道,“张家兄弟还在外逍遥,刑部卷宗堆山,证据确凿,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又能如何?”张林苦笑,“今上已经下令,暂停对张鹤龄、张延龄的一切查办,说是‘待太后凤体康复后再议’。可谁都知道,只要太后一日不死,这事就一日无解。”

    朱子缓缓坐回椅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忽然抬头,目光如刀:“那我们就不能让这件事拖下去。必须在太后饿死之前,把火引到别处去。”

    “你是说……转移视线?”宋江眼睛一亮。

    “不止是转移。”朱寿缓缓开口,眼中寒光乍现,“是要让太后自己停手。她之所以绝食,是为了救她两个弟弟。如果我们能让这两个弟弟变成她的负担,你说,她还会拼死维护吗?”

    众人皆是一震。

    “你的意思是……反咬一口?”苏录低声道。

    “正是。”朱寿冷笑,“张家兄弟这些年干的勾当,哪一件不是打着太后的旗号?拘役百姓、强占田产、私养死士、勾结番僧采生折割……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若把这些事全掀出来,摆在太后面前,让她亲眼看看,她舍命护着的两个亲弟,究竟是何等禽兽!”

    “可谁来揭发?”张林皱眉,“如今圣意已定,谁敢触逆鳞?”

    “没人敢,那就让‘鬼’来告状。”朱寿嘴角微扬,语气阴冷,“我们可以伪造一封密信,假称是某位被张家迫害致死之家眷临终血书,控诉张氏兄弟罪行,并言及‘非不知太后慈爱,然此二贼借母后之名行暴虐之实,使我阖门灭族,九泉含冤’云云。”

    “然后呢?”宋江追问。

    “然后,”朱寿一字一顿,“我们将这封信‘无意间’泄露给宫中老嬷嬷,再由她们传入太后耳中。一个母亲,可以为儿子犯错,但绝不能容忍儿子借她的名义作恶,祸及无辜。尤其……是用她的名声,去屠杀百姓。”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张林喃喃道:“这计策……太险了。万一被识破是伪造,咱们就是欺君之罪,株连九族。”

    “可若不成,咱们也活不了。”朱子冷冷道,“刘瑾今日能保张家,明日就能拿咱们祭旗。张永说得对,皇上迟早要‘丢卒保帅’。现在跪着的是刘瑾,下一回,可能就是你我。”

    众人默然。

    窗外月色渐浓,竹影婆娑,仿佛无数黑手在暗中窥视。

    次日清晨,刘瑾再度登门,神色比昨日更加焦灼。他一进门便抓住宋江的手:“状元公,大事不好!昨夜宫中有变,太后听说张家兄弟曾派人掘了先帝陵侧三座百姓坟茔,取头骨炼药,当场昏厥过去!太医说,已是气血逆冲,性命堪忧!”

    “什么?”宋江故作震惊,“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刘瑾压低声音,“而且……据传那封血书,就是从其中一座坟里挖出来的,上面沾着尸土,字迹斑驳,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宫里都传遍了,说是冤魂托梦,告知东厂番子,才找到的。”

    朱子与朱寿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计划已经开始。

    “可是……”刘瑾忽然压低嗓音,“皇上也震怒了。昨夜召我密谈,说若此事属实,便是‘玷污皇陵,亵渎先帝’,哪怕太后尚在,也要严惩不贷!但他又怕激起母后更大反应,迟迟不敢下旨。”

    “所以呢?”朱子淡淡问。

    “所以……”刘瑾深深看了他一眼,“皇上让我来问你一句话??‘若查实张氏兄弟确有此等大逆之举,该当如何处置?’”

    满屋寂静。

    朱子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色道:“请转告皇上??国有国法,天子无私。纵是亲舅,亦不能凌驾于祖宗纲纪之上。若真有掘坟炼药之事,则二人已是禽兽不如,岂可容其存于世间?当立即收监,交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以安九泉之灵,慰万民之心!”

    刘瑾怔住,似未料他答得如此决绝。

    片刻,他苦笑一声:“状元公果然胆识过人。可你也知道,一旦动手,太后若因此断气……天下人会怎么说皇上?”

    “那就让他们说。”朱子冷然道,“让他们说皇上为了几个贪官污吏,逼死生母也好;说他六亲不认、冷酷无情也罢。但至少,他还是个皇帝,而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刘瑾浑身一震,久久未语。

    临走前,他低声留下一句:“今晚子时,皇上会在乾清宫独坐。他说……若有新证,可直接递入。”

    门关上了。

    屋里的人齐刷刷看向朱寿。

    “时机到了。”朱寿缓缓道,“立刻让人把准备好的第二批‘证据’送进去??包括张家私藏龙袍、刻有‘代天理政’玉印、以及他们与塞外异族往来书信的摹本。”

    “可这些全是假的!”苏满惊道。

    “可它们看起来比真的还真。”朱寿冷笑,“人心一旦动摇,便会自己寻找答案。太后现在不信,不要紧;只要她在昏迷中听人提起一句‘我那两个弟弟……是不是真的疯了’,就够了。”

    当天夜里,风雨骤至。

    电闪雷鸣中,一道黄绫密旨自宫城飞出,直奔西郊张家别院。与此同时,东厂缇骑四出,封锁所有通往慈宁宫的道路,严禁任何消息传出。

    三更时分,张林冒雨归来,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成了!太后在昏睡中听见宫女议论‘二张欲篡国’,突然睁眼,连呼‘不可能’,继而痛哭失声,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召皇上来见我!’”

    “然后呢?”朱子急忙问。

    “皇上去了。”张林喘息道,“母子二人闭门长谈两个时辰。据守门外的小太监说,里面先是沉默,接着太后哭,皇上也跟着哭,最后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跪下了……再后来,皇上走出来时,眼圈通红,却脚步坚定。他当场写下一道手谕??即日起,全面彻查张鹤龄、张延龄一切罪行,凡涉案之人,无论亲疏,一律严办!”

    屋内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唯有朱寿静静坐着,手中摩挲着一枚铜钱,轻声道:“你们高兴得太早了。今天跪下的,是皇上;明天站起来的,未必是我们。”

    果然,三日后,圣旨再下:张鹤龄、张延龄革职下狱,抄没家产,然“念及太后情深,暂免极刑,待秋后论决”。同时,刘瑾加封司礼监掌印太监,总管内外章奏,权势更盛从前。

    “他在保刘瑾。”朱子咬牙道,“哪怕明知他是奸佞,也要留着当挡箭牌。因为一旦刘瑾倒台,下一个质疑皇权的人,就会是他自己。”

    “所以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维持这个局面。”朱寿点头,“帝王之心,从来不是黑白分明。他们要的,只是平衡。”

    几日后,小伯娘照例送来饭菜,仍是鸡丝凉面,配上几样精致小菜。她一边摆桌一边笑道:“听说宫里最近清净多了,太后开始吃饭了,还赏了御膳房一盒子点心,说是‘辛苦你们了’。”

    朱子笑了笑,夹起一筷子面:“是啊,风停了。”

    “可雨还没歇。”朱寿望着窗外绵绵细雨,喃喃道,“这场局,才刚开始。”

    数日后,朱子接到詹事府通知,奉旨编修《皇明政典》,赐紫禁城骑马之权。同日,宋江被任命为翰林院侍读,参与经筵讲学。表面上看,新人得势,风光无限。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某夜,朱寿独自坐在灯下,翻阅一本旧档,忽而停住。那是弘治年间的宫廷记录,其中一页赫然写着:“五月庚戌,皇后张氏以其弟延龄求田宅于内官监,上不许,后泣曰:‘陛下待妾家何薄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原来早在那时,裂痕就已经埋下。

    母子之间的仇恨,不只是今日的绝食与对抗,而是几十年来,权力、宠爱、嫉妒与不甘交织成的死结。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被卷入风暴的一粒尘埃。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棋手,从不在明处厮杀。

    十日后,一份匿名奏疏出现在通政使司案头,内容直指刘瑾近年贪墨军饷、克扣边镇粮草、私调卫所兵马等多项重罪,附有详细账册与人证名单。奏疏末尾写道:“臣不敢求生,唯愿天子察奸除蠹,勿使社稷倾覆于宵小之手!”

    朝野震动。

    三日后,皇帝下诏:命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联合查办刘瑾案,任何人不得干预。

    刘瑾被捕当日,曾试图闯入豹房求见朱子,却被守门番子拦下。他隔着门缝嘶吼:“你说过会救我的!你说过的!”

    朱子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雨,又下了起来。

    他轻轻说了句:“我不是答应过你吗?我说我会全力以赴。”

    “可我没说,是为了救你。”

    窗外雷声滚滚,仿佛天地也在回应这一场无声的清算。

    而在这风云变幻的背后,有一件事,始终无人知晓??那封引爆朝局的匿名奏疏,笔迹虽伪,但其中最关键的几条证据,来源竟是朱寿早年潜伏西厂时亲手埋下的暗线。那些曾被他认为“或许一辈子都用不上”的废子,如今,终于动了。

    历史的车轮从不为谁停留。

    但它总会碾过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