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五五九章 刘公补天
    秋天本是仓廪充盈的时节,江南与湖广的夏粮,按例也该源源不断解送入京,充实空荡荡的太仓了……………

    可今年天下大旱,赤地千里,稼穑无收。各省饥民四起,盗匪横行,不仅赋税收缴十不及三,漕运更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漕船或因河道干涸倾覆,或遭饥民乱匪劫掠,折损竞多达三成。

    最终运抵通州太仓的粮草,尚不足往年的两成!

    虽然夏粮并非国家的主要收入,秋粮才是真正的大头。但全年的旱情都没有缓解,夏粮收不好,还指望秋粮能打翻身仗,做梦去吧!

    这般惨淡光景,直惹得刘瑾雷霆震怒,一道谕旨下去,便将漕运总督革职锁拿,押解入京问罪!

    但抓了漕运总督也没用啊,秋粮严重欠收已成定局,京里百万人口,还有各镇边军嗷嗷待哺,哪头断了粮,这责任刘公公都承担不起。

    因为皇帝的底限就是京师不能乱……………

    有人要问了,边军饿肚子京师怎么就乱了?因为大明是天子守国门,皇帝非但差不动饿兵,边军还会用放蒙古人入关的方式讨薪……………

    把个刘公公急得尿都劈叉发黄,每天都得摔上三五七个茶杯。现在是一只苍蝇从他眼前飞过,都恨不得扽条腿儿下来......

    他听信了兵部尚书刘宇的谗言,说抄没刘大夏的家产,可得边费十分之二,当即翻了翻旧账,随便找了条罪名,抄了这位前朝老臣的家。

    结果刘大夏家无余财,一无所获,刘宇就说这位本家老大人转移财产,于是锦衣卫将其逮捕入京,逼其家里向边境输米赎罪。

    遭殃的官员可不光刘大夏,为解燃眉之急,刘瑾又重拾罚米之法,以罚代刑,强逼官员‘助饷’。

    他规定自正德三年七月起,但凡官员被指贪污、失职,或是考绩不合格,皆需纳银输米赎罪,罚额从数十石到数千石不等,每一次惩处,动辄牵连数十人。那些被罚的粮米,悉数解往太仓或是边镇粮仓补缺。

    大小官员每日里战战兢兢,从不敢迟到早退,办公时更是瞪大眼睛,一点错都不敢犯。不然那点俸禄哪够罚的啊?好多官员没办法,只能找粮铺借米缴纳罚款。

    算是最早贷款上班的一批了......

    但没人敢公开抱怨,因为如今朝中特务横行,锦衣卫东厂西厂内行厂,编织成一张恐怖的罗网。你今天敢抱怨一句,明天就会成为公公罚你输米的罪证。

    有人问那这官还当个啥劲儿啊?赶紧辞官回家躺平得了,可此法之苛酷,就连已故官员也不放过......御史彭程早已身故,其家眷仍被勒令输米五百石。

    你在还能好歹活动活动,稍作减免,胆大点儿还有捞回来的机会,回了家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所以虽然官不聊生,但并没有出现致仕潮......

    然而靠罚款终究杯水车薪,怎么可能填得上那恐怖的财政窟窿?

    于是刘公公打算再整顿盐政,试图从盐课中榨出几分油水,当然一时半会也是见不到成效的………………

    黔驴技穷之下,素来独断专行的刘公公竟也放低了姿态,要主动召集内阁大臣议事了......

    ~2

    文渊阁。

    听说刘公公请他们过去开会,三位大学士都惊呆了。

    焦芳之前上本请辞,虽然被皇帝慰留下来,但之后就一直泡病号,已经好久没来上班了。

    但这不是坏事,至少让内阁的环境好了很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公公竟会主动找我们议事?”传话的太监离去后,李东阳难以置信道。

    如今内阁早已沦为刘公公的秘书阁,中外奏章必先经刘公公过目,要紧事全由他来定夺,内阁唯照抄尔,根本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

    当然他们也不完全是摆设,因为那些在刘公公眼里不重要的奏章,还是需要他们票拟的。而且从数量上,这才是大头………………

    王鏊抚须冷笑道:“还能有什么原因?没钱没粮,玩不转了呗。”

    杨廷和搁下笔,神色淡然道:“说的好像我们能收拾烂摊子似的。”

    “未必不能试试。”王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夺回些许权柄来?”

    杨廷和摇摇头:“他召我等议的是财赋军需,而非官制权责。”

    “哎,天下的事情说到底都是人事,财赋会议,亦可开成人事会议嘛。”王鏊道:“事在人为嘛。”

    “见机行事吧。”李东阳点点头。

    三人如今关系倒是融洽,除了要感谢焦芳,还跟苏录有些关系 -李东阳是他师公,王鏊是他座师,杨廷和亦是他的同乡前辈。有了这层共同的牵扯,相处起来自然容易多了。

    “走吧,去会会这位刘公公。”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李东阳率先起身。

    王鏊和杨廷和已站起身来,在长随的服侍下整理官服,端正地戴上乌纱帽。

    三位大学士走出会极门,却见焦芳坐着抬與出现了......这是他年过七十后,刘瑾替他讨的殊荣。

    就连首辅大人还得腿儿着呢,焦阁老却可以坐着抬出入宫禁了。

    “哟,焦阁老,”王鏊见状哂笑道:“您这是病好了?”

    焦芳脸皮厚似城墙,面上丝毫不见尴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总不能老在家里歇着。”

    其实是刘瑾特意派人请他来的。两人狼狈为奸多年,日久生情,羁绊还是很深的。

    时间一长,先前的火气也就淡了,刘瑾束手无策,便又想起了这头该死的老黑驴,阉党的点子王。

    再说没了焦芳在内阁盯着,刘瑾也怕被这三只老狐狸卖了还帮他们数钱。所以特意命他妹夫备了份礼物,替自己去请焦阁老重新出山。

    焦芳也早就等着这个台阶了,马上颠儿颠儿就来了………………

    三位大学士的心情却糟了,不光是走在焦芳边上像跟班。关键是本来还想偷袭一下没文化的刘太监,但是焦芳来了只能作罢,不然会弄巧成拙的………………

    这就是苏录坚持留下焦芳的妙处。

    四人便各怀心思,一同前往司礼监值房,刘公公和诸位司礼太监正等着他们呢。

    ~~

    司礼监值房,早摆好了东西相对的两排座椅。

    穿着蟒袍的大学士和穿着蟒衣的司礼太监们见礼之后,便分坐左右。

    刘瑾请李东阳坐在自己右手边,两人位居上首,看着堂中各自的手下。

    “今天请诸位阁老来,”刘公公先做开场白。“不为别的,就为一桩事——太仓入不敷出了!通州仓的粮草还不及往年两成!京里百万张嘴要吃饭,各镇边军天天催粮饷,再想不出法子,这京城就得乱起来!”

    说着他难过地叹了口气:“皇上把九州万方都交到咱家肩上担着,咱家无能啊,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这怎么能都怪刘公公呢?”焦芳马上接茬道:“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全赖公公撑着大局。我相信换了谁也不会比公公干得更好。”

    “是是是。”三位大学士也只好点头附和。“只会更糟糕。”

    刘瑾满意地朝焦芳微微颔首,果然还得是老伙计。

    焦芳会意地一笑,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好了,不要扯闲篇。”刘瑾又咳嗽一声,满含期待地望着大学士道:“请诸位都出出主意,看看如何能为朝廷纾此困局啊?”

    真让他们出主意了,四位大学士便静若处子起来……………

    刘瑾只好点名道:“焦阁老你点子多,不妨先抛砖引玉。’

    焦芳嘴角抽一抽,好嘛我是块烂砖头。面上却不敢怠慢,欠欠身便沉声道:

    “刘公公运筹帷幄,罚法、查抄贪腐之策已是对症下药。依老朽之见,眼下只需加大力度——一是严督各地镇守、抚按、三司,务必把欠缴的赋税催上来。”

    “地方上的油水远没到榨干的时候。”顿一下他冷声道:“只要限期追比,逾期不补就让地方官自掏腰包补上。让他们伤脑筋去,总比咱们在这伤脑筋强。”

    “再就是,以雷霆手段整顿盐政,那些大盐商还有盐政官员,各个肥肠满脑,攥住挤一挤,油水哗哗的!”焦阁老在家休养数月,归来仍是战力满满。

    “三是向大户借粮,不惜就找个由头抄家,借了也不用还!国家落到这般田地跟他们有直接的关系,他们不出钱谁出钱?凡有隐匿家产者,一律连坐。如此三管齐下,必能缓解困局!”

    “嗯,焦阁老言之有理啊。”刘瑾闻言那叫一个熨帖,还得是这头该死的老黑驴,真给劲儿!

    说着他问另外三个大学士:“元翁,还有二位阁老意下如何?”

    三人一阵面面相觑,李东阳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却克制:

    “回公公,焦阁老此策,看似雷厉风行,实则是雪上加霜,剜肉补疮。地方大旱已致民不聊生,若再逼地方官垫付欠税,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盘剥百姓,届时民变四起,非但补不上税,反而要靡费军饷镇压,实在是得不偿失

    啊!”

    说着起身拱拱手,恳切请求道:“公公,苛政猛于虎,此时当以安民为先,而非一味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