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恕笑了,空旷的厢房里,回音沉沉。
他轻轻颔首:“没错。他就是当年屠村的幕后主使。”
“说起来,裕王殿下,倒该谢我。若非我除了太子,今日这监国之位,岂能轮到他?太子,哼,一个蠢而狠的竖子,偏偏占着中宫嫡出名分。”
他目光有些发空,又燃着奇异的亮光,这段孤独的、积压半生的隐秘,此刻只想倾泻殆尽。
再不说,怕是要随他一道埋进棺材,永不见天日。
温恕将声音放轻,怕扬起记忆里的灰尘:“我父亲,是个麾下仅有十人的小旗官。”
“可他是个实打实的好人。那些流民、溃兵、活不下去的匠户,是他一个个收拢,带进了水师。‘温家村’这名字,就是他们喊出来的。我父亲军户出身,没有族人,可那里...就是他的国,他的祠堂。”
“盖了房,开了田,有了米粮。在那里,人能活着,能成家,能养大孩子。我父亲常说,手里有活计,肚里有粮,人的脊梁就能挺直。那是个...真能让人把腰杆挺直的地方。”
“父亲于这煌煌大贞,不过一粒微尘。可于温家村,于每一个因他而活命、立身的人心中,他便是祠堂里那尊不言的像,是逢年过节头一炷香的火光。”
“在温家村,没人记得皇帝是谁,只识我父亲为君父。他的一句话,便是定音的锤,是法度,是生计。人人依赖他如江舟倚舵,信仰他如青苗向日。”
“父亲,便是这么,活成了温家村不言的神明。”
提及父亲,他眼中闪着沸腾的骄傲。
见二人沉默,温恕谈兴愈浓。半生隐秘,终于找到了出口。尽管听众,是他的仇敌。
他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图卷,在二人眼前一晃:“有了村子,有了人家,才有了我们这些光屁股一道长大的伙伴。”
“那时我们都以为,日子会像村边的湖水,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流下去。而我,是被湖水推到岸上的那颗石子——是村里唯一能读书、能中举、能入仕,能带着整个温家脱了军籍、改换门庭的人!”
“我是温家的骄傲,是父亲的指望。”他脖颈昂起,望向屋顶,“我更是全村的脊梁,是全村的眼!”
他就是那根能撑起整座屋宇的大梁,是那片高踞顶上、最耀眼的明瓦。
“可一切都被前太子毁了!”
温恕齿缝间挤出冷笑:“他毁了温家村,毁了每一户,也毁了我!”
“我父亲有什么错?”
“他只是一个领着微薄俸禄、守着一截水道的小旗官。他巡江,查船,剿匪,只想让那片水域干净,让过往的商旅平安。他甚至不识得几个字,却懂‘尽职’二字。”
温恕抬起头,目光沉如压城黑云:“可他带队剿了太湖的水匪,也就断了那些匪赃流入东宫的路。太子用那笔钱笼络门人,经营势力。我父亲,刚好挡了他的路。”
“所以,太子烧了整个温家村。他们乔装成水匪,见人便砍,见屋便烧。最后一把火,把尸骨、屋舍、我父亲辛苦建成的桃源,烧得干干净净。”
“事后,他们不仅要灭迹,更要诛心。苏州知府呈报的公文里,将我父亲定为‘勾结太湖水匪,因分赃不均而火并致死’。”
“他们给我良善了一生的父亲,扣上匪类的污名,将那场有预谋的屠杀,粉饰成一场黑吃黑的闹剧。那些沾着我父母乡亲鲜血的刽子手,反倒成了‘剿匪有功’的官军。”
“我爹娘、兄妹,全都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后还要被泼尽脏水,让‘温家村’这个名字,和村里每一个活过的人,世世代代都要顶着匪贼的名头,永远挺不直脊梁,抬不起头。”
“太子恐怕连我父亲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于他而言,不过是踢开一块硌脚的石头,轻飘飘,不值一提。”
温恕紧闭双眼,深深吸气:“后来,我回去过一次。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地黑灰,被湖水泡烂,被野狗践踏。我跪在那里...根本分不清,哪一捧是我爹,哪一捧是我娘。”
他仰头嘶吼,带着布道者的狂热:“我杀太子,是天理!是报应!你们只算我手下亡魂,可太子屠村、敛财、祸国,他身上背了多少人命,你们可曾替他算过?”
“我除一巨恶,而活天下,此非大善,何为善?!”
“我为官十余载,所活之民,可填一郡;所拔之才,可盈朝堂。春闱一句点拨,或成国士;江堤一道手令,能救万民。这累累功德,难道抵不过一些‘必要’的代价?”
“裕王的手就干净?这煌煌殿陛,哪一块砖下没有冤魂?欲行大善,需掌大权;欲掌大权,谁能不渡血河?”
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已用信念将自身浇筑成金身神像,供在想象的功德簿上。
“你们鄙我手脏,却不知——正是这双脏手,曾推开过地狱的门,放出了多少人!”
他望向陆青与沈寒,眼神已凌驾于一切鄙夷之上,笃定自己才是那座至高无上的悲悯神像。而面前这两个俯视他的女子,不过是他脚下遥远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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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却不接他这番巧言善辩,话锋一转,轻声道:“所以,你那时从京师消失,是回家探亲,却正撞太子屠村。”
正浸在自我悲壮中的温恕,浑身一僵。
陆青从袖中取出瓷青砑花笺,轻轻一抛,落在温恕脚边。
“这是你与我姨母的最后一封信。断在那时,并非因她母亲写了绝笔信,而是因你家中,出事了。”
温恕放下怀里紧箍的牌位,攥起花笺,指尖颤抖,看罢低喃:“...你姨母?”
陆青颔首,指尖虚点那张纸,字字清晰如冰裂:“当初与你通信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姨母。”
她顿了顿,钉住那条自我欺骗的魂灵,“而非,我母亲。”
温恕手一抖,花笺飘落膝上。
十几年来在心中反复摩挲、用以取暖的那个窈窕侧影,竟是错位的?
他猛地摇头,眼神从恍惚碎成惊怒:“你胡说!分明是——”
“你的信,”陆青截断他,“从一开始,就只是送到了我姨母手中。与你纸上谈情、互诉衷肠的,从来都是她。”
“而你,在竹林边偷窥、画像、自以为邂逅了真爱的那位——我的母亲,她至死都不知道,世上有你这么个人。”
温恕的摇头变成了剧烈的抗拒,鬓发散乱,形同疯魔。
“这最后一封信,你终于打听到母亲的闺名,写了上来。可惜,它从未到过母亲手中。伯夫人见了,只当是登徒妄语,压下不提。”
“而你,就凭着这份自己臆想出的‘深情’,恨了她半生。”
陆青轻轻笑了,笑意里带着刺骨的悲悯:“你竟真以为,母亲对你会有情?”
“倘若此信真递到她手中,她看都不会看。你这般汲汲营营、心思晦暗之人,也配让她知晓,世间有你这一号人物?”
她目光如看尘埃:“你为此恨了她多年。安插齐嬷嬷,与姨母苟且,桩桩件件,不过是你求而不得后,自欺欺人的报复,自导自演的荒唐戏码。”
“母亲至死,都不知道你是谁。你的深情与怨恨,你所有念念不忘与处心积虑,于她而言,连过眼云烟都算不上——不过是个从未入耳的笑话。”
温恕向前一扑,锁链哗然!他目眦尽裂,嘶声如绝境困兽:“不!是她负我!贪慕侯府富贵——”
“唉。”
陆青一声轻叹,如裹着冰凌的重锤,狠狠砸碎他最后的伪装。
“最后一封信,是安平伯夫人截下的,真相,姨母也已亲口承认。”
温恕浑身僵住,连发抖都忘了。
陆青目光如镜,照出他所有不堪:“你回京后,定暗中搜集过母亲的字帖。这张花笺的笔迹在此,你一看便知,何须多言?便是从前的回信,笔锋转折,气韵筋骨,天壤之别。”
“温恕,你当真毫无察觉?”
温恕死死瞪着陆青,眼中血丝弥漫。
陆青却笑了:“你察觉了。你其实早已察觉了。”
“你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对自己撒谎。与姨母厮混多年,难道从未从她言语纰漏中,听出真相?你听出了,你只是不能接受。”
“因为若母亲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那几十年的恨与眷恋,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柄。你宁可活在她‘负心’的谎言里,也好过承认,你从未在她眼中存在过。”
温恕缓缓低头,盯着那张薄薄花笺,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他早已察觉不对。
小乔氏偶会提及旧信内容,总被他慌忙截断。他只当是姐妹私语,是当初情深证据。
他也曾寻来大乔氏的字帖,只因与旧信笔迹不符,便怒而焚之,自欺是旁人作假。
难道...从来便是两人?
难道他倾尽一生所爱的女子,竟不识他是谁?
难道所有情意,不过是他一人的痴妄独角?
“温恕,你这一生,都在勤勤恳恳地骗自己。”
不待他喘息,陆青最后一击,已将他残魂彻底钉死:“何止这可笑花笺与你可怜的自作多情。便是你父亲,又何尝是什么善人?”
“你们父子,从来一样。”
“皆是个伪装成善人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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