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屠村,是他吞入腹中、腐化小半生的铁胎。
当年,他对恩师严阁老与发妻,也只谎称是倭寇袭村,连籍贯也一并篡改。唯有如此,他才能从“温家村通匪”的案卷与“水匪之子”的污名中剥离。否则,功名路断,更别提能成为阁老的爱婿,借他步步高升。
这秘密,直到片刻前,才向沈寒与陆青艰难呕出。
他更深知,当年若让太子知晓温家村尚有活口,自己那点萤火微光,顷刻便会覆灭。而福叔甫一开口,便是——太子屠村。
他...如何得知?
福叔顺着他惊疑的目光,瞥向身后静默的两位姑娘,缓缓摇头:“温家村的秘密,不是我吐的口。是她们自己刨出来的。我是被人摸到了藏身地,起走了银子。可这一路到京师,关于温家村,关于你,我半个字都没漏。”
他叹口气:“小子,你知道福叔这十几年,是在哪儿过的吗?”
温恕迎着那两道复杂难言的目光,轻轻摇头。
福叔咧嘴的笑容里浸满苦汁:“太湖边上,废弃的采石坑,暗无天日的石洞子里。石头缝里终年渗水,夏天闷成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一住,就是十几年。”
温恕愕然,怔怔望着他。
福叔定定看着他,生锈般的嗓子忽地笑了起来,像锈刀在刮骨头,又似夜枭啼哭。
“我不敢露面啊!不敢让太子知道,温家村还有活口。不敢连累我儿十三,更不敢连累你们这些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改了名换了姓的温家村的娃儿!”
他仰头看天,哽咽着摇头。
“十三知道我活着,原想告诉你,被我拦下了。后来有一回,他来找我,说你安排他们去截苏松水患的赈灾银。我想劝,可那时,他们已经得手了。”
“那孩子心疼我过得苦,偷偷搬来银子,说够我过完下半辈子。”
福叔长叹一声,浑浊的目光垂落在无名牌位上,而后再锁住温恕,“那时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你说的‘命’。我们这辈人拼死拼活,想把你们托出火坑,到头来...两辈人,竟撞上了同一面墙。”
“你说的命,是不是就这个意思?”
温恕僵在原地,魂灵被这一问钉穿。他死死盯着福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福叔的语气越发轻柔,可吐出的每个字,都是沉在湖底经年的石头,裹满了湿滑的苔藓与不堪的隐秘。
“你父亲...大鹏哥他,其实是太子的人。”
一句如千斤重坠砸进温恕心湖,击得他魂灵震荡,只能徒劳摇头,半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福叔看着他失魂的模样,缓缓点头,印证着这残酷的真实。
“不过,太子压根不知道有他这号人。他只是替太子门下办事的一条暗线,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所以屠村时,太子只需要吩咐一句‘办事不力的,处理干净’,你父亲是谁,叫什么,根本不重要。”
“所谓剿匪全是幌子。交上去的那些面目全非的尸首,没一个真水匪。都是往日往来的商贩,被挑了,顶了罪。”
“你父亲对那片水域熟得就像自家后院,做了那么多年小旗官,每条水道,每艘常走的船,他都门清。我们这些无根无萍的流民,也成了他手下的人。”
“白天,我们是巡湖的官兵,维持着水面的‘太平’。”
福叔的声音低下去,像夜风钻过芦苇荡,“到了晚上,我们换上黑衣,就成了太湖里最凶狠的‘水匪’。劫哪条船,什么时候动手,都由你父亲凭着那份‘了如指掌’来定。”
温恕左手撑地,踉跄着向后蹭,双眼赤红,死死瞪着福叔,瞪着眼前这个吐出毒信的妖魔。
“不!不!”从他牙缝里磨出的,只剩这一个破碎的音节。
福叔眼底的痛楚漫了上来:“阿末,你好好想想!若非走这条邪路,你父亲当年,拿什么建起温家村?收留我们这些逃难的、被遣散的,每一张口都要粮,每一个病都要药,他那点俸禄,够塞牙缝吗?如何养得起一村老小!”
“你胡说!”温恕嘶吼声劈裂空气,“我父亲是善人!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他怎么会是水匪?!”
他手指抖得如风中枯叶,直戳向福叔:“你是恨我!恨十三因我而死!也恨温家村活下来的孩子因我而死!你要报仇冲我来,为何要污我父亲身后名?!没有他,哪来的温家村?哪来的你们活路?又哪来的十三——!”
福叔右半边被烧化的脸痛苦地皱起,如一团融化的血蜡,他不住地摇头:“若不是十三也没了,这秘密,我原打算带进棺材的。”
“我们当年,怎么活啊?!”
他老泪纵横,声音拖着沉重的生死枷锁,在泥泞中挣扎前行,字字皆是求生的本能渴望。
“流民吃什么?老欧那些被榨干血汗、连遣散银子都被克扣的老军匠,又靠什么活?二十几户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就剩下这十几户...不靠劫道,我们靠什么?靠西北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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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以为,那些堆满仓的米粮、盖房子的木料、过冬的厚衣裳、救命的药材,还有你开蒙时用的笔墨纸砚...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父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吗?!”
温恕疯狂摇头,翕动的嘴唇只能发出蚊蚋般的呢喃:“是父亲...是父亲用家里的积蓄。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傻孩子!”福叔深深叹出口满是岁月灰烬的气。
“一个小旗官,那点俸禄的铜板,只够在手里叮当响个寂寞。他若夜里不做‘水匪’,连自己妻子都养不活,拿什么去填一个村子近百张嘴?”
“他收编我们那日,就把这刀口舔血的活法,摊开在众人面前。让我们自己选,是跟着他,从这浑水里挣一条活路,还是就烂在岸边,当一具无人收殓的浮尸。”
“我们选了活。”福叔的声音沉下去,撕咬开他们喉上那根勒紧的死绳结,“谁的命,不是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如枯树皮般的手背,翻开掌心那道被火燎过的疮疤,如一条扭曲挣扎的虫。一滴浑浊的泪,砸在奄奄一息的虫尾。
“后来,我举刀杀了第一个人。是个胖如白猪的商人,短粗的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有玉、有宝石的戒指。血喷了满舱,我手没抖,心也没慌。我看着他那一身膘,只想着,这一刀下去,村里饿得直哭的娃,就能多吃半个月的米。”
“满舱都是血,可没一个人怕。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死死钉在那堆抢来的货物上。那不是货,阿末,那是全村人的命。”
福叔抬起眼,看向已然僵死的温恕:“水师里,本就埋着太子的人。规矩是,劫来的财物,九成交上去,一成留下。还有些太子不好拿的、不好记数的,比如布匹、药材...就都悄悄运回了温家村。”
“所以,你们当年吃的每一口饱饭,穿的每一件新衣,冬天烧的每一块炭,生病时喝的每一碗药...”
他顿了顿,“都是太湖底那些无名尸首的血肉,换来的。”
“你们的好日子,是拿别人的血汗和尸骨垫起来的!”
温恕如遭雷击,牙关紧咬到咯咯作响,双眼死瞪着一动不动,整个人成了一尊被瞬间抽空灵魂的石像。
福叔似是说尽了气力。
这些被湖水浸泡多年的往事,早已磨平悲恸与自责的棱角。他像在打捞一段沉没的旧事,捞上来的,只剩下冰冷血锈的真相。
可那腥气,却如甲板上渗入木纹的血,一直缀在鼻尖。
见老人喘息粗重,已无力续说,沈寒接过了话:“可惜,你父亲后来,胃口越来越大。上交太子的‘赃物’逐年减少,甚至多次擅自劫杀商船,拒听安排。在太子眼中,他已从一把好用的刀,变成了一条不听话、还想私藏骨头的狗。”
“太子断定,你父亲这条线迟早要反噬,或会引火烧身。于是一道命令下来,整个温家村,鸡犬不留。”
沈寒看向温恕,驳斥了他之前言之凿凿的宣言:“你以为官府那纸‘勾结水匪’的公文,仅是泼脏水、掩耳目?不,那只是将水下见不得光的共生,写到了明面上。他们,本就是一体两面。”
温恕忽然笑了起来。
他仰起脸,干涩的笑声冲挤出喉咙,冲垮了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泪水迸溅而出,从眼眶里甩到身侧的无名牌位上,纵横交错地爬了满脸,直至一直淌进脖颈,再也看不见。
沈寒声如冰刃,一字字凿进温恕耳中:“你说你父亲是善人。他收容流民,赐予活路,在温家村赢下了天神般的尊崇。可转过脸,他便是太湖里最贪戾的恶鬼,刀下多少无辜亡魂,又毁了多少灶冷家破的门庭?”
她目光转向蒲团上蜷缩的老人:“便是这些受他活命之恩的村民,看似得了生路,实则是被他亲手绑上了匪船,踏上这条永世不得超生的血路。”
“这便是你口中甩不脱的‘命’。”
沈寒视线落回温恕脸上,“你们父辈当年杀人越货,说是为了一口活命的粮。到了你这里,截银害民,却是为了一顶更高的乌纱。两代人都将罪孽妆点成命运,将旁人的血肉,视作自己登天的阶梯。”
看着那个为父亲骄傲半生、此刻却不知为谁涕泪横流的男人,沈寒唇角讥诮:“瞧,你奉若神明的‘善人’父亲,实则恶贯满盈。你自诩要拯救的万民,却有十几万灾民因你而绝了生路。”
“你们父子,不过是一脉相承——给自己糊一张慈悲的皮,好教皮囊底下那嗜血的魂魄,噬人时能心安理得,食完后还能道一声‘无奈’。”
温恕的笑声如炮仗炸开,癫狂嘶哑。
他狂笑着捧起身侧的无名牌位,一个一个揽在胸前,笑声不停,似要把父与子两代人,“善”与“命”的天大笑话,一口气笑尽。
沈寒看了陆青一眼,二人起身,准备离开。
“陆青!”温恕忽地扬声唤她。
陆青转身俯瞰他,如看一滩沉在湖底多年、裹满腐泥的淤垢。
“那些信...真的,不是你母亲写的?”他箍紧胸前的牌位,希翼看着陆青。
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在绝望的泥沼里明灭不定,细如将断的游丝。
陆青蹙眉摇头:“温恕,我原本以为,你与我姨母一样可笑。都认错了人,却能为这错付的情意,赌上自己半生。”
“可现在,我觉得你比她更可笑。甚至,更可怜。”
她向前一步,鞋尖正对着地上那无人拾起的花笺,踩碎他最后一点荒唐的幻想:
“我姨母至少可以辩白,她是为爱昏了头,是真的不知——不知你当年想通信诉情的对象并非是她。她是被你骗了,一骗半生。”
“而你,却是实实在在的,自己骗自己。”
“你从未认真想过,你父亲一个小旗官的俸禄,如何能让你们兄妹三人衣食丰足?让你读得起书,上京科考,穿得起紫玉棉,过着远比寻常村民优渥的生活...你就从未起过疑?”
“你只是拒绝去想。”
“你只需要一个能安放你所有幻想的故事便好。就像对我母亲——你只要坚信是她负了你,你后来的所有报复、苟且、不堪,便都有了正义的幌子。你便能继续相信,自己骨子里还是个情有可原、甚至忠贞不二的‘干净人’。”
陆青迈过门槛时,留最后一句:“你才是那个,最可怜、也最可悲的人。”
二人离去。
屋内死寂。
只剩泪珠,一滴,一滴,砸在怀中无名牌位的木纹上。
笃。
笃。
笃。
缓慢,固执,连绵不绝,为一段被遗忘的岁月,正敲响迟来的回归丧钟。
蒲团上的福叔,一动不动,静静凝视着温恕。
眼前这个蜷缩战栗、涕泪横流的囚徒,与记忆里太湖边那个眼眸清亮、肩头落满全村星火的聪慧少年,再也重叠不到一处。
冲天火光吞没村落那夜,温家村的希望已烧成飞灰。而今夜,那个曾肩披星火的少年,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终于被泪烬浸灭。
温恕手臂一松,四座无名牌位,从胸前滑落,滚过膝头,零乱摔在地上。
他向前爬了两步,伸手拿过福叔蒲团旁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握住杯身,朝地上用力一磕——
“锵啷!”瓷片清脆迸裂。
他攥紧其中最锋利的一片,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就快子时了。
除夕夜,京师的烟火就要升空了。
福叔依旧没有动。
温恕冲福叔笑笑。
他将那片锋利碎瓷,稳稳抵在了自己颈侧温热的脉搏之上。
轻轻叹出一口气,阖上双眼。
没有犹豫,手腕向内,决然一划。
“嗤——”一声轻响,如华丽绸缎被猛然撕裂。
滚烫的鲜血霎时喷溅而出,在昏黄的烛光下划出几道惊心动命的弧线,溅上蒲团,溅上衣摆,溅上福叔木然的脸。
淋在那四座无名牌位上。
福叔默默看着。
看着这个温家村最骄傲的少年,全村人寄予厚望的天才,此刻无声瘫软,融化进他自己的温热血泊里。
血泊悄然蔓延,浸润着身下的青砖。浓稠暗红的色泽,与他记忆深处,太湖甲板上那些冲刷不尽、早已渗入木纹的陈旧血迹,严丝合缝地重叠。
血泊不偏不倚,沉沉淹没那四座无名牌位。
“咚——咚——咚——”
子时的钟声,自遥远的钟鼓楼传来,撞碎了厢房的寂静。
几乎同时,“砰——砰——砰——”
烟火蹿上夜空,轰然绽开。
金菊、银柳、赤莲、紫罗兰...绚丽的光芒,照亮整片墨黑,也透过窗棂,蛮横涌进这间厢房。
一明,一灭。
光亮刺破黑暗的刹那,清晰照见了满地粘稠的猩红,照见温恕了无生气的侧脸,也照见福叔眼中那片沉了数十年的死湖。
光暗交替,喧嚣的爆鸣声与弥漫的硝烟味充斥天地。
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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