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午歇
冷如烟警惕地看着容妃。“姑姑,你放心,我怎么可能不信姑姑,去信旁人的鬼话?”容妃也不恼,视线在良妃和冷如烟身上饶了一圈,“就这样吧,舒窈,我们回宫。”苏舒窈站在角落,垂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冷如烟这才发现,苏舒窈也来了。“苏舒窈,你来干什么?!”苏舒窈:“臣女给良妃娘娘、冷嫔娘娘请安。”容妃眉眼一挑,眼角露出一抹挑衅的笑来:“舒窈可是本宫千挑万选的好儿媳。”你冷如烟不是做梦都想嫁给阿秋吗?苏明添一脚踹翻院中竹凳,木屑飞溅,震得暖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壮壮本能地扑到娘亲腿边,小手死死攥住吴晚娘的裙角,指节泛白,仰起脸时眼眶通红,却咬着下唇没哭出声——他记得魏千户走前说过的话:“壮壮是男子汉,护好娘,护好妹妹。”吴晚娘一手将暖暖抱得更紧,另一只手稳稳覆在壮壮头顶,掌心温热,纹丝未颤。她抬眸直视苏明芷,目光如淬过霜的银针,不刺人,却叫人脊背发凉。“真爱?”她轻轻一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苏姑娘可知,你口中‘真爱’的慕云兄,在我临盆那夜,亲手将浸了麻油的棉布塞进我产房窗缝?火苗蹿起来时,他正坐在侯府马车上,听苏老夫人讲‘新妇入门前三日须敬茶’的规矩。”苏明芷脸色骤白,指甲掐进掌心:“你胡说!慕云哥哥绝不会——”“绝不会?”吴晚娘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色帕子,指尖一抖,抖落三枚铜钱——两枚边缘磨得发亮,一枚却崭新锃亮,刻着“嘉和十七年匠作监”字样。“这是你派去周家后巷盯梢的婆子掉的。她收了你三两银子,说亲眼见周慕云从侯府后门出来,怀里揣着这枚新铸的‘压惊钱’,说是给你辟邪用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明添,“苏公子,这钱,是你侯府工坊专供贵客的贺礼钱,对么?”苏明添眉峰一跳,竟未否认。苏明芷呼吸一滞,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裙裾绊在门槛上,险些栽倒,被身后丫鬟扶住才稳住身形。可那点狼狈转瞬即逝,她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尖利得劈开空气:“就算……就算他做过糊涂事,那也是你逼的!若你安分守己做个贤妻,慕云哥哥何至于……何至于要烧死你?!”“贤妻?”吴晚娘终于松开捂着暖暖耳朵的手,将孩子轻轻放在壮壮身边,自己往前踱了两步,青布鞋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竹屑,“苏姑娘可知,我嫁进周家头三年,替周慕云抄书抄瞎了左眼?他考秀才时,我熬药熬到晕倒在灶台;他赴乡试那年,我典当嫁妆凑盘缠,典当铺掌柜说我腕骨细得像枯枝,怕折了不敢接。我替他伺候周老娘汤药,端屎端尿五年,周老娘病重谵语,指着我鼻子骂‘贱胚子克死了我大儿二儿’,周慕云就在帘后听着,连句劝都没有。”她忽然停住,侧身从墙角陶罐里抽出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面映出她沉静的眉眼:“可周老娘骂对了一半——她两个儿子,确实是我克死的。”话音落地,满院死寂。苏明添瞳孔骤缩,苏明芷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忘了。壮壮却突然拽住吴晚娘衣摆,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娘,大伯二伯不是你杀的!是爹爹……爹爹让他们推石头砸塌山神庙,说那里有野猪出没,要带我和妹妹去玩!”吴晚娘低头,指尖抚过儿子汗湿的额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壮壮记得真清楚。”苏明芷脑中轰然炸开——山神庙!那日周慕云确曾邀她同游西山,说庙里有块古碑,碑文是他祖父手书。她因着避嫌没去,只派了贴身嬷嬷远远跟着……嬷嬷回来时脸色惨白,说见周慕云独自立在塌陷的庙门口,脚下碎石间,露出半截染血的蓝布褂子——正是周家老大常穿的。原来不是野猪冲撞,是人为塌方。原来所谓“意外”,早被周慕云写进给苏明芷的情诗里:“庙倾山骨露,石裂鬼神惊”——鬼神惊的哪是山崩,分明是人命!苏明芷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喉头腥甜翻涌。她想尖叫,想撕扯吴晚娘的脸,可身体僵冷如石。她终于明白,眼前这女人不是被休弃的弃妇,是提着刀等在暗处的猎人。而周慕云,不过是她砧板上待宰的鱼。“你……你早知道?”她声音嘶哑如破锣。“知道什么?”吴晚娘将菜刀插回陶罐,抽出帕子慢条斯理擦手,“知道周慕云为讨你欢心,卖了我的陪嫁田契?知道他拿我爹留下的救命银子,给你打了一副赤金嵌猫眼的镯子?知道他跪在侯府祠堂外磕了三个时辰,只求苏老夫人点头,让他纳你为平妻,而把我贬作妾室,养在别院当个活死人?”她擦净最后一滴水,帕子随手掷入井口。素帕飘摇着坠向幽暗,像一只折翼的白鸟。“这些,我都知道。”吴晚娘抬眼,目光如刃,“可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她忽然转向苏明添:“苏公子,你可知道,周慕云答应与苏姑娘成婚前,曾偷偷去大理寺查过卷宗?查的,正是三年前你苏家军械库失火案。那场火烧毁三百套制式弓弩,主事官被斩,可卷宗末尾有一行朱批——‘疑有内鬼,箭镞残骸含异铁,非大夏所产’。周慕云查到,那批异铁,是从南诏贩来的,经手人,是你苏家商队的管事,姓周。”苏明添面色剧变,右手瞬间按上腰间剑柄。“你胡说!”苏明芷尖声嘶喊,却掩不住颤抖,“慕云哥哥怎会查这个?!”“因为他要确保,自己攀上的,是棵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不是根早已蛀空的朽木。”吴晚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菜价,“他查到,那管事半月前暴毙,尸首停在义庄无人认领。他又查到,管事死前,曾往周家寄过三封信,收信人,正是你未来夫君——周慕云。”她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苏姑娘,你猜,那三封信里,写的可是‘箭镞异铁,已埋于西山老君观后松林第三棵歪脖松下’?”苏明添按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盯着吴晚娘,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没有哭嚎,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由寒铁浇筑的佛,慈悲底下,是万钧雷霆。“吴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究竟想要什么?”“我要什么?”吴晚娘缓缓蹲下身,将壮壮和暖暖拢在臂弯里。暖暖的泪水蹭在她颈侧,温热一片;壮壮的小手紧紧攥着她衣襟,小小的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我要我的孩子,不必在夜里做噩梦,梦见爹爹笑着递来掺了鹤顶红的桂花糕;我要他们长大后,不必对着族谱上‘父:周慕云,殁于镇抚司诏狱’这一行字,被人指着脊梁骨问‘你爹是不是个畜生’;我要他们记住,娘亲不是懦弱的寡妇,是把豺狼钉在耻辱柱上的刽子手。”她抬眸,目光如电:“苏公子,你若真想救周慕云,就去告诉他——镇抚司诏狱的牢房,比周家祠堂的香火还旺。他若肯在堂上亲口供出南诏异铁、山神庙塌方、还有那三封信的下落,锦衣卫便允他减刑,留他一条命,去岭南种十年茶树。”苏明添沉默良久,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院门。经过苏明芷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冷冷抛下一句:“苏明芷,即刻回府。自今日起,禁足绣楼,无我手令,不得踏出半步。”苏明芷如遭雷击,瘫软在地,望着兄长决绝的背影,又猛地扭头看向吴晚娘,眼中恨意滔天,却再不敢言语半个字。吴晚娘却不再看她。她抱着暖暖站起身,牵着壮壮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里屋。路过那扇被撞开的破门时,她脚步微顿,从门框缝隙里,抽出一张被踩皱的纸——是周慕云昨日跪地时,袖口滑落的《会试策论》草稿。墨迹淋漓的“民为邦本”四字旁,一行蝇头小楷批注赫然在目:“若民不可驭,则焚之以儆效尤”。她指尖捻起纸角,在门槛上蹭了蹭,火镰“咔哒”一声脆响,火星迸溅,舔上纸页。火舌贪婪卷曲,迅速吞噬那些冠冕堂皇的辞藻。灰烬飘起时,她低声说:“壮壮,记住了——读书人若没了骨头,烧成灰,也带着股腐臭味。”壮壮仰起脸,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娘,我以后也要当锦衣卫!”“好。”吴晚娘将最后一片余烬踩灭,灰白粉末渗进泥土,“但你要先学会一件事。”“什么事?”“分辨谁在对你笑,谁在磨刀。”她推开里屋门,晨光涌入,照亮满壁书架——那不是寻常妇人该有的藏书,而是厚厚一摞《大夏律疏》《刑名汇览》《大理寺判例辑要》,书页边角磨损严重,密密麻麻全是朱批。最上面一本摊开的册子上,赫然写着:“诬告反坐,流三千里;故杀亲夫,凌迟;谋害嫡幼,株连三族。”暖暖抽噎着问:“娘,爹爹……还会回来吗?”吴晚娘将孩子放在炕上,取过温水巾帕,细细擦拭她脸上泪痕。动作轻柔,声音却如铁石相击:“暖暖,世上有些爹爹,生下来就该被扔进化人场。娘不拦你做梦,但梦醒之后——”她俯身,在女儿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气息微凉:“你要自己,做自己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