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覆了未央宫的琉璃瓦,也覆了城南那条通往兰台的小径。晨光初透,天地间一片素白,仿佛昨夜星辰坠地,化作千山万丈的静谧。刘基踏雪而行,靴底碾过薄冰,发出细微脆响,如同岁月断裂的回音。他手中捧着一卷新抄的《律义疏证》,封皮墨字犹湿:“**法非桎梏,乃自由之基;律非压制,实解放之梯。**”
这是柳?在江陵病中执笔所书,临终前托人快马送至长安。她未能活到春暖花开,却在弥留之际写下万言长文,痛陈自己早年如何被“天命救世”之说蛊惑,又如何在亲眼见证《新律》改变千万人命运后幡然醒悟。“我曾以为唯有烈火能焚尽黑暗,”她写道,“却不曾想,真正的光明,是让每个角落都生出自己的灯。”
刘基将书稿轻轻置于案上,目光落在窗边那幅地图??那是他亲手绘制的《天下民籍流变图》。红线纵横,标记着奴婢脱籍、流民安置、寒门入仕的轨迹,宛如血脉蔓延于大地之上。三年来,三十万奴婢重获自由,四十二郡推行田均,九百三十七名无爵子弟通过孝廉察举进入仕途。陇西有牧女之子任县丞,南阳出屠夫之孙掌刑狱,会稽某乡甚至选出一位寡妇为里正,专司调解田产纠纷。
“这才是新政的根。”蔡邕站在身后,声音微颤,“它不再只是您一个人的意志,而是成了百姓自己的武器。”
刘基点头,未语。他知道,最锋利的变革,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命令,而是自下而上的觉醒。当一个农夫敢于拿着《新律》走进县衙,指着“法平”条要求与地主同席受审时,旧秩序便已在无声中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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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绣衣使者急报入京:傅氏余党现身洛阳!
据密探回报,一名自称“傅昭”的老儒在太学外设坛讲经,每日聚集数百士子,宣讲《春秋纬》残篇,称“刘氏虽兴,然气运已衰”,更引一段伪托董仲舒之语:“**王者之后必有乱臣以试天心,此人姓刘而逆伦常,名为辅政,实为篡鼎。**”其言辞隐晦却指向明确,矛头直指刘基。更有甚者,他在夜间私授弟子《房陵秘录》,声称掌握“锁龙真相”,谓“七星崖下非藏鼎,乃镇人??镇者,非鬼神,乃今之王大臣父也”。
刘基听罢,神色不动,只问:“他可曾提及‘玄武门’?”
使者顿首:“每讲至‘大变之机’,必低语一句:‘子不类父?爱你老爹,玄武门见。’”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墙上影影幢幢,如群魔乱舞。
魏相怒极反笑:“他们终于撕下面具了!这不是学术之争,是政治复仇!傅家百年布局,借儒术洗脑士林,如今见新政动摇其根基,便要掀翻一切!”
“不。”刘基缓缓起身,走到铜镜前,凝视自己鬓角斑白,“他们是怕了。怕读书人不再信他们的‘天命’,怕百姓不再跪他们的‘祖制’。所以他们必须制造恐惧,让人相信:若无他们这套礼法束缚,天下便会大乱。”
他转身,目光如炬:“传令下去:不予缉拿,不限言论,但准许任何士子自由出入傅昭讲坛。同时,命兰台派出十位博士,在洛阳城东另设‘明律坛’,公开辩论三大议题:一、何为忠?二、何为法?三、谁配治国?”
魏相惊愕:“您要与他们公开论战?”
“正是。”刘基冷笑,“让他们把所有阴谋、谎言、曲解,全都摆到阳光下来。我要让天下人亲眼看看,那些口诵圣贤书的人,心里藏着怎样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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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洛阳城万人空巷。
东西两坛遥相对峙。西坛高悬黑幡,上书“卫道”二字,傅昭白衣冠带,须发皆白,状若圣贤,声言“礼崩乐坏,亟需正本清源”;东坛则素旗无纹,仅立一碑,刻“**是非由法,不由经;治国凭实,不凭名。**”主讲者乃蔡邕、桓荣及数名寒门出身的新晋博士,开场第一句便是:“今日不论尊卑,只辨对错。诸君可随时提问、反驳、质疑,若有答不上来者,当场认输退场。”
辩论持续五日。
首日论“忠”。傅昭引《孝经》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事君以忠,忠而忘身,忠之终也。”宣称刘基改革祖制,即是不孝不忠。
年轻博士郑玄起身驳斥:“然《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君行暴政,民陷水火,此时之‘忠’,究竟是忠于一人,还是忠于万民?高祖起于草莽,斩白蛇以抗秦,岂非‘逆伦’?然天下归心,因其解民倒悬。今王大臣废私刑、放奴婢、均田亩、开仕路,使百姓得以抬头做人,此非大忠乎?”
台下哗然,掌声雷动。
次日论“法”。傅昭坚称“刑不上大夫”乃周礼根本,谓“阶级有序,方成天下”。
刘基亲赴现场,登台直言:“昔者纣王醢九侯,脯鄂侯,而周文王尚为西伯,忍辱求存。若依‘刑不上大夫’,九侯之死岂非正当?然武王伐之,天下称义。可见真正之法,不在身份,而在公义。今日我《新律》规定‘贵贱同罪’,并非破礼,而是复礼??恢复三代圣王‘赏善罚恶’之本意!”
第三日,话题转向“谁配治国”。
傅昭冷笑:“布衣岂知庙堂之艰?耕夫安懂兵戈之要?若使贱民参政,必致朝纲混乱。”
话音未落,一名青年越众而出,竟是来自汝南的孝廉李业,其父原为列侯家奴,服役十年后依《奴释令》脱籍为民,今已任县尉。他朗声道:“我父曾跪着交租,如今站着执法。我读《新律》,知朝廷许寒门子弟入学、参选、为官。我非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但我识字、懂法、知民心。请问先生:若忠厚勤勉之人不得治国,难道要让世代食利、欺压百姓的蠹虫永掌权柄吗?”
全场寂静片刻,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第七日,傅昭闭门不出。
第八日清晨,东坛门前出现一封血书,署名“傅昭绝笔”:“吾误矣。一生研经,竟成枷锁;满口仁义,实助暴政。愿以残躯谢天下,望后生勿蹈覆辙。”其人服药自尽,遗体旁摆放着一本烧去半边的《房陵秘录》,火焰尚未熄灭。
消息传回长安,皇帝召见刘基,久久无言,终叹道:“你用一张嘴,胜过十万兵。”
“不是我的嘴。”刘基垂目,“是真理的声音。当规则公正,人心自明。他们败,不是败于辩才,而是败于良知。”
***
冬去春来,万象更新。
朝廷正式设立“律学监”,在全国各郡建立官办法律学堂,教授《新律》《律义疏证》《民讼指南》等课程,凡十五岁以上百姓皆可免费入学,结业者授予“律识凭证”,可在乡亭担任调解吏或文书佐官。短短一年,报名人数逾二十万,其中女子占三成以上。民间兴起“夜读律”之风,村村设讲堂,户户藏抄本。
与此同时,《移民屯垦疏》进入第二阶段。河西走廊新建十三城,朔方平原开垦良田百万亩,益州南部设立自治蛮夷府,允许少数民族依本俗生活,但须接受汉律基本原则,如禁止私刑、保障妇女权利、儿童强制入学等。边境安定,胡汉通婚渐多,民间谚语流传:“左手持刀箭,右手捧律书,才是真英雄。”
而在南方,昔日云梦泽叛乱之地,已变为“新政实验区”。柳?虽逝,其志不灭。她所训练的百名女性巡按使活跃于荆湘各地,专查豪强隐匿奴婢、强占田亩、贪污义仓等罪行。她们不受地方节制,直隶兰台,被称为“黑水清流”。百姓敬称她们为“娘子官”,孩童歌谣唱道:“不怕老爷拍桌吼,就怕娘子翻簿走。”
***
五年之后,新帝成年,亲政大典于未央宫举行。
刘基奉还摄政权柄,退居太师府,仅保留“监国顾问”虚衔,每月进宫议事一次。朝中三公会议制度运行顺畅,御史台独立纠劾,兰台档案公开查阅,百姓可通过“谏箱”直接上书评议朝政。史官记载:“自高祖以来,未有如此清明之局。”
退隐当日,刘基独自前往城北郊外一处新坟。碑上无姓无名,只刻一行小字:“**她曾相信暴力能带来正义,最终明白唯有制度才能守护和平。**”
这是柳?的墓。
他放下一束野菊,轻声道:“你说得太慢,可慢,才有根。你说太柔,可柔,方能长久。你走了激进的路,我走稳健的道,但我们终究在同一片星空下前行。”
归途中,遇一小童牵牛而过,约莫七八岁,肩上挎着书包,内露竹简一角。
刘基驻足问:“读什么?”
孩童抬头,眼神清澈:“《新律启蒙》,今天学的是‘人人平等’。”
“那你可知什么叫‘奴婢’?”
孩童歪头想了想,笑道:“好像是从前的一种称呼吧?我奶奶说,那时候有些人不能自己做主,要听别人的话干活。但现在没人这样了呀,连我家隔壁阿黄都可以自己去找草吃呢。”
刘基怔住,随即仰天而笑,笑声惊起飞鸟无数。
雪又开始下了。
他缓步前行,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父亲仍在房陵静坐,鼎仍未出土,玄武门也依旧紧闭。
但他已不再等待那一日。
因为他知道,当整个天下都开始按照规则运行,当每一个孩子都不再理解“奴婢”为何物时,那扇门早已在无形中开启。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染宫阶,只有一页页法令、一座座学堂、一场场辩论、一次次审判,像春风化雨,悄然重塑人间。
真正的玄武门,不在宫墙之内,而在亿万人民的心中。
而他,已经穿过它了。
风停雪住,晨曦破云。
远方传来稚嫩的诵读声,随风飘散于长安街巷:
“爵不限三代,田不归一家。
谁勤谁得食,谁贤谁为官。
是非不由贵贱定,功过自有律法评。
子不类父?
不必再见。
因为新的时代,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