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乌云压城,洛阳南宫广场上的火焰尚未熄灭,灰烬随风卷起,如黑蝶纷飞。那面黑色玄武旗在余焰映照下猎猎作舞,旗上古篆仿佛活了过来,透出千年兵谋的冷光。百姓跪伏于地,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振臂高呼,更多人只是呆立原地,不知这是救赎还是灾祸。
刘德站在焚台之上,衣袍染尘,脸上却无惧意,唯有决绝。他亲手砸碎的最后一件九锡之物??那尊象征天子祭祀权的?鬯青铜樽??此刻正半埋在焦土之中,酒液渗入大地,如同献给山河的血誓。
“从今日起,”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雨,“洛阳不再听命于长安一纸空文。凡苛令扰民者,拒不奉行;凡暴吏临境者,举兵逐之!我非叛臣,乃护法之人!”
话音未落,东侧城墙忽燃三堆烽火,信号直冲云霄。这是约定的暗号:齐军已渡济水,赵国断太行道,梁楚联军控制睢阳粮仓。八百死士悄然接管城门,换下羽林左骑,而原本驻守的监军使李成,在昨夜便已被“请”入别院软禁,仅留性命,不伤分毫。
刘安疾步登台,低声道:“使者已扣,文书尽毁。朝廷若派援军,最快七日方可抵函谷关。我们有六日时间巩固城防、整编义军。”
刘德点头:“传令下去,开仓放粮,每户限领一石,以安民心。同时张贴榜文,昭告天下十事:一、永免洛阳三年屯田赋;二、废除监军制度,地方自组巡防;三、设立‘宗盟议政堂’,由士绅百姓推举代表参议政务;四、严惩贪官污吏,不论品级,查实即斩;五、保护商旅通行,不得滥征过路税;六、收编流民为工役队,修渠筑堤;七、释放囚徒中非重罪者,充作劳力;八、禁止私刑复仇,一切讼案归府衙审理;九、优待老弱孤寡,设粥厂医馆;十……”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凡响应‘玄武之盟’者,皆为兄弟之邦,共进退,同生死。”
刘安听得心头震荡。这已不止是反抗,而是一套全新的治国纲领。它不提称王称帝,不言废立更替,却以民生为基,以公义为旗,悄然重构权力秩序。
“你不是要造反。”他喃喃道,“你是要在汉室之内,另立一国。”
刘德望向北方:“不,我只是让汉应回到该有的样子。先祖高皇帝约法三章时,可曾设监军?文景之世削藩,可曾断诸侯生路?如今朝廷所行,名为集权,实为离心。若再无人站出来,不出三代,刘氏江山必亡于内溃。”
此时,一名密探匆匆入殿,递上一封蜡丸。刘德破封阅信,脸色骤变。
“父亲……服毒自尽了?”
刘安大惊:“不可能!我们的人明明已在尚书府外布防,只等信号就接他出城!”
“不是自杀。”刘德咬牙道,眼中泛红,“是假死。御医查验后发现,他服的是‘冬眠散’,形如气绝,实则脉息微存。陛下下令停棺七日,暂不下葬,分明是留一线生机。”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其中深意:刘据并未杀刘辟强,而是将他置于生死之间,既示宽仁,又作牵制。只要刘德一日不彻底决裂,父亲便一日不死;可若他继续举事,那口棺材随时能变成灵堂。
“这是心战。”刘德低声说,“他知道我会顾念亲情,所以用父亲的命,逼我犹豫。”
“那你怎么办?”刘安问。
“我更要前进。”刘德抬起头,目光如铁,“因为他以为我还会退。可这一次,我不退了。我要让他知道,**子不类父,正因为我不愿再做那个忍辱偷生的刘辟强**。”
当夜,洛阳全城灯火通明。百姓自发清扫街道,修补城垣,妇孺运送砖石,老人煮粥劳军。城中大族纷纷捐钱献粮,连一向亲朝廷的贾氏也闭门不出,却悄悄送来了三千套冬衣与五百匹战马。
而在邙山老君庙废墟之下,一条秘密地道正在加速挖掘。这是通往城外的安全通道,也是未来联络各诸侯的地下命脉。刘德亲临督工,见工匠们汗流浃背仍不停歇,不禁问道:“你们为何甘冒灭族之险?”
一位白发老匠停下锤凿,抬头看他:“大人,我家三代居洛,祖父见过赤眉之乱,父亲经历过王莽篡汉。我知道什么叫天下崩坏。可我也知道,每当乱世将起,总得有人先点一把火。您这把火,烧的是枷锁,不是房屋。我们不怕死,只怕子孙再活成奴。”
刘德怔住,良久,深深一揖到底。
三日后,长安方面终于有了正式回应。
一道诏书由快马送达,内容出人意料:**“尚书刘辟强病重不起,特准其子刘德归京探视,沿途州县务必护送周全。”**
又是温柔一刀。
表面是天恩浩荡,允父子相见;实则是调虎离山,欲诱刘德离洛。一旦他踏入函谷关,便是孤身入笼,任人宰割。而若拒不受命,则坐实“弃父不顾、悖逆人伦”之罪,道义尽失。
百官齐聚南宫,争论不休。
“此去凶多吉少,万不可应!”
“然若不去,天下人将谓留守无情无义!”
“可派使者代往,陈明实情。”
“朝廷岂会接受?此诏本就是舆论之刀!”
唯有刘德静坐不动,手中摩挲着幼时父亲赠他的玉佩??一块普通的青玉,刻着“守拙”二字。
他知道,这一局,必须亲自破。
次日清晨,他发布公告:**“奉诏归省,七日后启程。洛阳政务交由‘议政堂’暂理,军防卫戍一如常制。”**
全城哗然。
有人欣喜,以为他终将退缩;有人悲愤,认为他背叛誓言;更有激进之士扬言要在途中截杀,以防他向朝廷低头。
但没人知道,刘德早已拟定真正计划。
七日后,大队车驾自南门出发,旌旗招展,仪仗齐全,俨然重臣归省之象。百姓夹道相送,泪洒长街。刘安扮作随从,紧随其侧,低声道:“真走?”
“假走。”刘德微笑,“我在第三辆马车里留了替身,是个与我身形相似的死士,服药后面色苍白,恰似忧思成疾。真正的我,今夜就会经地道出城,直奔颍川。”
原来,这一切都是烟雾。
他要让朝廷相信他已动摇,让刘据放松警惕,同时为自己争取时间完成最后布局。
当夜,月隐星沉,洛阳北郊一座荒坟突然塌陷,一人自地下钻出,正是刘德。他换上粗布衣裳,骑一匹瘦马,在两名死士护卫下,悄然南行。
五日后,抵达颍川边界。此处乃“玄武之盟”中最关键的一环??沛郡、颍川、汝南三太守虽联名附议,但尚未公开举旗,仍在观望。若能说服他们正式加盟,则中原腹地尽握手中,可形成南北呼应之势。
他在一处废弃驿站见到三人。
沛郡守张温年逾五十,须发斑白,为人刚正;颍川守陈昱精通律法,素有清名;汝南守霍?则是寒门出身,靠战功擢升,最恨权贵欺压。
“你们可知跟随我,意味着什么?”刘德开门见山,“不是升官发财,而是抄家灭族。朝廷大军一旦压境,首当其冲者,便是你们三郡。”
张温冷笑:“我们早不是孤臣。百姓都在看着。前日颍川有孩童唱童谣:‘九锡赐奸臣,烈火烧洛阳。玄武踏月来,不斩忠良门。’这可不是我们教的。”
陈昱补充:“昨日汝南县令试图逮捕一名张贴榜文的书生,结果万余百姓围衙抗议,逼得他当众撕毁拘票。大人,不是我们在追随你,是**民心在推着我们走**。”
霍?更是直言:“我霍某人打了半辈子仗,为的是保境安民。可这几年,朝廷派来的监军使比贼还狠!他们查账、夺权、勒索贿赂,搞得地方鸡犬不宁。若再不反抗,我们这些父母官,就成了帮凶!”
刘德动容,起身长拜:“有诸公共襄义举,何愁大业不成!”
当即签署《三郡盟约》,规定:即日起废除监军制度,组建“豫州联防军”,由霍?统帅;设立“民间监察团”,由乡老士绅组成,监督官吏;所有赋税收入留存本地七成,用于赈灾、修路、养兵;定期向洛阳通报政务,形成统一阵线。
更重要的是,他们同意开放漕运通道,允许洛阳通过淮水?泗水?济水一线,与齐国实现物资互通。这意味着,即便长安封锁关中,关东仍能自成一体。
返回途中,刘德接到急报:**刘辟强棺木已于三日前秘密运出长安,目的地不明**。
他心头一紧。
皇帝终究动手了。
但他很快又收到第二封密信:棺中无人,乃是空椁。真身已被绛伯暗中转移,藏于杜陵一处佛寺,由旧部看护,只待时机成熟便可迎回。
刘德仰天长叹,泪水滑落。
原来,父亲未死,君臣之间竟也存有一丝人性余温。而刘据之所以布此迷局,不仅是为了试探宗室,更是为了看清天下人心究竟属谁。
这场博弈,早已超越父子、君臣、忠逆的简单对立,演变为一场关于**汉室未来走向**的根本之争。
回到洛阳时,春雨初歇,万物复苏。南宫门前新立了一块石碑,上刻《玄武盟书》全文,字迹刚劲,深入石髓。百姓每日前来诵读,孩童争相抄写,甚至有人将其绣于衣襟,视为护身符。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西域都护府遣使抵达,带来一封信与一柄古剑。
信中写道:“闻中原有义士挺身而出,护宗室、安百姓、正纲纪,西域诸国感佩不已。昔年高皇帝许我‘汉使持节,如朕亲临’,今我虽远在万里,亦知何为正统。此剑乃当年博望侯张骞所遗,今赠洛侯,愿助一臂之力。”
剑出鞘,寒光凛冽,铭文依稀可见:“**持节不屈,守土无疆**。”
刘德双手接过,肃然下拜。
他知道,这一刻,自己已不再只是一个诸侯留守,而是某种精神的象征??一个拒绝沉默的刘氏子孙,一个敢于对绝对皇权说“不”的士人代表。
一个月后,长安再度降诏:**“洛侯刘德忠勤可嘉,加授‘大司马’衔,总领关东军事,节制六州兵马。”**
仍是高位厚爵,仍是糖衣炮弹。
可这一次,天下人都看明白了:这不是奖赏,是**最后的招安**。
若刘德受印,则等于承认自己不过是皇帝手中一把刀,早晚会被收回;若拒不受命,则可顺势宣告:**朝廷已失信于天下,唯有另立规制,方可救汉室于危亡**。
南宫议事厅内,烛火通明。
刘安、田昭、蒙越、三郡太守使者齐聚一堂,等待最终决定。
刘德取出那枚金光闪闪的大司马印绶,轻轻放在案上,而后抽出张骞古剑,猛然劈下!
“铛”地一声,印钮断裂,玺文碎裂。
他抬头,声震屋瓦:
“告诉长安??”
“**我要的,从来不是官职,而是规矩。**”
“从今往后,洛阳不接伪诏,不认酷吏,不纳横征,不跪昏君!”
“若有讨伐之师来犯,我便以城为盾,以民为墙,以剑为言!”
“请转告陛下:”
“**玄武已启,龙门不开;若要相见,唯有一途??**”
“**玄武门见。**”
使者颤栗而去。
数日后,函谷关外,狼烟四起。
朝廷终于发兵。
十万羽林精锐,携霹雳车、冲车、井阑,浩荡东进。
与此同时,齐国出兵五千,赵国起甲八千,梁楚联军控粮道,豫州三郡断漕运,匈奴遣使至洛阳,愿“借道通商,共抗暴政”。
战火将燃,天下屏息。
而在长安未央宫深处,刘据独坐龙椅,手中把玩着一枚残破的九锡礼器碎片。
窗外,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他苍老而深邃的脸庞。
他轻声说道:
“好啊。”
“朕的侄儿,终于敢抬头看朕了。”
“那就让风雨来得更猛些吧。”
“朕等着你。”
“玄武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