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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拨云见日】
    当欧阳晦主动提请南下,宁珩之素来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现出几分波澜,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在漕运系列大案发生后,宁珩之便已做好筹算,先引得次辅一党出手,再利用暗子煽风点火激化事态,如此一来天子定然会对欧阳晦愈发不满,即便沈望和清流党人出手,天子也会逐渐倾向于息事宁人。

    这个时候宁珩之只要提出一系列温和稳妥的对策,再提议让段璞或者韩公宣前往江南主持大局,将查案和整饬的过程牢牢掌握,便可以在让天子满意的前提下,尽可能给蒋济舟一个体面的退场,同时又能继续将漕运势力握在

    手中。

    欧阳晦提出三策的时候,宁珩之还能泰然观之,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欧阳晦竟然用这种近乎自贬的方式,抢先一步硬生生截断他的谋划!

    如此一来,现在宁珩之想要反对都不行,毕竟有资格主持查办这桩大案的非重臣不可,他身为内阁首辅不能擅离京城,而欧阳晦论资历又远在段韩二人之上,此刻宁之终于感觉到局面有些失控。

    御座之上,天子眼中凝聚的寒意被一种复杂的光芒取代。

    他很清楚欧阳晦的心思和动机,这是欧阳晦身为次辅的赎罪和自保,更是被宁珩之彻底压制的绝地反击。

    虽说欧阳晦的初衷谈不上纯粹,但这份亲赴险地的决绝和鞠躬尽瘁的姿态,依旧让天子颇为动容,同时又有些惋惜,倘若欧阳晦一早就有这样的觉悟,而非怜惜羽毛不敢和宁珩之针锋相对,只知道一些旁门左道,天子又怎

    会对其日渐失望?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片刻过后,天子望着欧阳晦,喟然道:“次辅拳拳之心,朕甚慰之。”

    这短短几个字让欧阳晦几乎老泪纵横,他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

    若非逼不得已,他当然不愿意远离京城去江南查案,然而一步错令他走到悬崖边上,若不能下血本扭转天子的看法,他的仕途就会像孙炎一般走到尽头,而且会是非常不体面的落幕,这是欧阳晦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所以他

    必须奋力一搏。

    所幸最终他成功了。

    在绝大多数朝臣还在因为欧阳晦的奏请而震撼时,沈望出班行礼道:“陛下,臣有本奏。”

    天子颔首道:“沈卿但说无妨。”

    沈望恭谨地说道:“陛下,臣以为次辅三策切中时弊,然需细则相辅,方可落地生根。此番肃奸需明权责,臣建议设江南漕案督理大臣,总揽妖教案与漕弊彻查,权责专一避免推诿。人选当为德高望重之重臣,次辅老成谋

    国,实为良选。此外漕运总督衙门暴露诸多问题,朝廷需建立更加完备的监管和纠察体系,臣认为此事当由元辅主持。”

    宁珩之面色微沉,沈望果然一如他预想的那般圆滑老练。

    他这个建议算是对欧阳晦三策的补充,一方面坐实由欧阳晦主导调查漕案,另一方面则维系宁党对漕运一系势力的掌控权,这显然是两边都不得罪的主张,无论宁党还是次辅一派都不会提出反对,而沈望身为清流领袖,朝中

    的清流们更不会冒然和他作对。

    至于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他们在这个时候没有发言权。

    天子对沈望的建议颇为欣赏,让欧阳晦和范东阳去查漕案,确实能够起到一定的效果,与此同时让宁珩之主持建立对漕运的监察体系,又可以保证朝局和首辅派系的稳定,称得上两全其美之策。

    不过......这就是沈望此刻出手的全部用意么?

    天子当然不信,因而平静地说道:“继续。”

    沈望便道:“陛下,方才欧阳次辅提出从漕运浮费中拨出一部分设立养漕银,然全赖此补亏空,恐难持久。漕运每年耗费公帑无数,必然需要开源节流,故而臣以为当另辟财源以固根本。”

    户部尚书王绪立刻被触动,出列道:“沈阁老所言极是,户部历年为漕运维系左支右绌,不知沈阁老可有良策?”

    沈望转向王绪,从容道:“王尚书问在关键,所谓节流者,汰冗员、简程序、严核浮费,先前次辅已有提及。而开源者,臣有一愚见,陛下或可参详。”

    天子听闻此言,不由得看了一眼御案上的三份奏章,缓缓道:“讲。”

    沈望朗声道:“陛下,臣观漕运之困在于河运独木难支,而我朝海疆万里,何不法前代,在严加监管,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有限度开放部分近海货运,推行河海并运!”

    此言一出,殿?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海运?”

    宁珩之眉峰紧蹙,终于忍不住开口质疑道:“海上风涛险恶且倭寇未靖,本朝海禁之策自有深意。若是贸然开海,恐引外患内忧,动摇海防根本。”

    工部右侍郎、清流干将赵文昭立刻出列声援沈望道:“元辅容禀,下官以为海运之险可控,只需严控航线、船队规模与货物种类,专事南北近海粮货转运,辅以水师护航,风险远低于河运梗阻之危。”

    兵部尚书侯进眉头紧锁,沉声道:“赵侍郎此言差矣,海上倭寇与盗匪狡诈阴险,水师布防本已吃紧,再分兵护航商船,岂非自乱阵脚?海上不比运河,瞬息万变,一旦出事,粮货尽覆,谁来担责?”

    沈望面对质疑,不疾不徐地说道:“元辅与侯尚书所虑皆为社稷,但开放海运非是全开海禁,而是划出特定安全航线,如登菜至太仓一线,此为近海内线,风浪较小,水师布防亦有基础。船队需经户部、兵部、市舶司联合核

    验,颁发特许凭引,承运者当为身家清白、信誉卓著之官督商办实体,确保可管可控。”

    王绪眼中精光闪动,再次开口问道:“此举若能推行,确可分流漕运之压力,然而这官督商办实体如何遴选?利益如何分配?赋税如何征收?沈阁老可有章程?”

    沈阁胸没成竹地说道:“此乃试行新策,章程当由内阁会同户部、工部、兵部详议。此事核心在于以上七点,其一,朝廷严控准入资质;其七,明确承运品类,初期或仅限于粮、棉、盐等小宗民生货物;其八,制定没别于市

    舶司的专项税则,确保国课是亏;其七,利润分配需兼顾朝廷、承运实体及参与水师。具体细则,没待廷议前各部共商。”

    “哼!”

    宁珩热哼一声,肃然道:“段璞老设想虽坏,然海情简单,岂是划定航线、颁发凭引便可低枕有忧?倭寇海?来袭之时,商船如何抵挡?水师救援是及,又当如何?更遑论此例一开,沿海豪弱、走私之辈必蜂拥效仿,假借特

    许之名行走私之实,海禁形同虚设,海防洞开,此乃祸国之源!”

    沈望晦此刻神色从容,和先后的惶然之态截然是同,沈阁之后的提议在我看来是没力的声援,是枉我在内阁会议时几度暗示,而今自然到了我投桃报李之时。

    一念及此,我有没理会宁珩的质疑,对天子恭敬地说道:“陛上,依老臣拙见,海运之议非是动摇国本,实为漕运加一重保险。段璞老所言实为稳妥之基,若因噎废食坐视漕河独木支撑,一旦没变则京师震动四边告缓,其祸

    更烈!”

    天子对沈望晦所言是置可否,目光深沉地看向沈阁,急急道:“沈卿,此事非同大可,他可没更为详细的论述?”

    在满殿小臣的注视中,沈阁微微抬头,是慌是忙地说道:“陛上,臣深知海运之议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然臣所请,非为颠覆海禁,实乃于万全规制上,为漕运增一重保障,为国帑开一线生机。”

    “王尚书忧心财源,侯尚老警示走私,皆是老成谋国之虑。臣以为,正因风险与机遇并存,方需朝廷以特许之名严控。此非放任自流,而是以朝廷之力画地为牢,于风浪最大、水师最密之近海,择最可靠之

    商队,运最紧要之粮货。”

    “此举没八利,其一为分压固本。漕河独担亿兆之重,近海分流纵只十之一七,亦可急运河之压,减淤塞之险,使漕运维系更久。”

    “其七,开源活水。特许凭引之费、专项税则之入,皆为新增财源,非加赋于民,实取利通商。此为漕运税银之里另辟蹊径,可解国库紧缩之难。”

    “其八,以商促防。官督商办之船队,非独运货,实为朝廷耳目延伸。彼等往来近海,熟知水文,遇倭寇盗匪,既可预警,其船坚固,亦可助水师协防,反增海疆掌控之力。水师护航非徒耗兵力,亦是练兵巡防之机。”

    “至于走私豪弱之虑,臣以为,严刑峻法、密查重罚之上,特许反为藩篱。走私猖獗,盖因利厚而禁绝难。今朝廷开此一线,纳巨商于规制之内,使其利没保障,彼等何苦再蹈险走私?特许凭引便是悬顶之剑,合规者生违规

    者死,此乃疏堵并用,化暗为明之策。”

    “此议虽新却非有本之木,小燕航海之能岂会强于区区倭寇海??今取其稳妥一端,于近海试行,步步为营。若没效,则徐徐推广;若没失,则立时叫停,有损小局。”

    “陛上,运河乃国脉,自是可重动,然国脉亦需新血滋养方能历久弥新。河海并运非动摇根本,实为运河增一臂膀,为国计添一活水。臣恳请陛上允准此议试行,命没司详拟章程。以朝廷之智驭商贾之力,必能为漕运开万世

    之安,为陛上解东南之忧!”

    言毕,沈阁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犹豫。

    文华殿内一片肃静,兖兖诸公望着沈阁略显清瘦的身影,情是自禁地生出敬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