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328【登门】
    江南,扬州。

    随着时间来到三月下旬,这场春旱的威力才真正显现出来。

    郊外龟裂的土地如同老农皱皱的手背,纵横交错的缝隙深可纳指,一脚踩下去便腾起肉眼可见的浮尘。

    田间小径上浮土没踝,风卷过时扬起昏黄的烟霭,将远山晕染成模糊的轮廓。

    往年此时疯长的野草蔫蔫地贴着地皮,草尖枯卷成焦褐色,唯有田垄间覆盖的秸秆与干草,在薛淮推行的“保墒法”下勉强锁住地底一丝潮气。

    运河瘦成嶙峋的脊骨,主航道在漕军日夜巡护下维持着纤绳勒痕般的浅流,浑浊的水面倒映着稀疏的云影,而无数支流早已袒露出灰白的河床。

    干涸的沟渠底,淤泥板结成龟甲纹路,蜷缩的螺壳和枯槁的水草嵌在裂缝中,成了旱魃肆虐的碑记。

    新凿的深井旁终日缭绕着人声,井绳在辘轳上吱呀作响,无比珍贵的清水被木桶提上来时,总能引来百姓们的欢呼。

    秧田则是这场天灾里最倔强的战场,农夫们佝偻着腰,用长柄木勺从水桶里舀起浑浊的废水,一滴不漏地浇在秧苗根下。

    田埂被夯得密实如陶,枯草编织席子盖住裸露的土垄,改种的粟米苗稀稀拉拉探出头,黄的叶片在干燥的空气中蜷缩,却终究在覆草下挣出一线青痕。

    府城和各处县城的粮市比往日喧嚣,却未见过度恐慌,每一处粮店外面都贴着府衙的告示,上面写着“粮价浮涨不得逾两成”,每天都有巡检司的皂隶按刀巡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粮垛。

    官府每隔三天就会出售一批存粮,同时严打境内不法奸商囤积居奇和肆意涨价的行径,故而扬州各地的粮价相较往年大致维系在同一水准,虽有上涨但是还算平稳。

    这不光是因为薛淮的威名和震慑,盐协的大商人们也发挥出相当重要的作用,如沈家的广泰号和乔家的德安号,还有黄、王、徐等各家大商号的鼎力支持。

    他们依靠盐协和扬泰船号赚了不少银子,深知得罪薛淮就会自断财路,大旱来临正是他们向薛淮表忠心的时候,故而纷纷利用各家遍布大江南北的商号购置粮食,以平价在扬州境内售卖。

    在这些大商号的配合下,官府平抑粮价的难度不算太大,即便有一些大粮商想要趁势谋利,甚至不需要薛淮亲自出手,乔望山和沈秉文就能带着盐协会员们以雄厚的财力击垮那些奸商。

    除去平价售粮,沈家和乔家还带头在扬州各地设立粥铺,帮那些穷苦百姓度过难关。

    沈青鸾自然没有闲着,沈家广泰号这几个月的一系列救灾措施都出自她手,沈秉文乐得放权,只在大方向上帮她掌舵,具体实务则全部交给她办。

    她并非一直待在沈园发号施令,而是亲临各地铺面巡查,连粥铺都会实地查看,很快便有百姓开始颂扬沈家大小姐的善举,尤其是当人们得知她和薛知府已经定下婚约,无不称赞这是天作之合。

    连沈青鸾这样的娇小姐都在外奔波,薛淮身为一府主官更是片刻不得闲。

    虽然他从二月份便开始做各种防治春旱的准备,但是随着旱情不断加剧,各地的乱象依旧层出不穷,诸如百姓为了争水械斗、偏远地区的商人胡作非为、贫农冲击富户、少数官吏趁机中饱私囊等等,每天都有数不完的公务等

    他决断。

    好在朝廷的恩旨终于到来,天子开恩免去扬州府今年的夏税,这让薛淮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哪怕是在吃早饭的时候,也会利用这一点闲暇了解府城的物价上涨情况。

    “墨韵。”

    “少爷?”

    待立一旁的墨韵立刻轻声应道,她正用一块干净软布擦拭着食盒边缘,闻声停下动作,目光温顺地看向薛淮。

    薛淮看着面前简单却精致的早餐,用筷子点了点那碟腊肉,平和地问道:“这腊肉我记得是年前备下的?如今市面上的鲜肉和腊味价钱几何?”

    墨韵放下软布站直身子,想了想回道:“少爷,这腊肉确是年前备的存货,府里库房还有些。如今市面上的猪肉不便宜呢,上好五花肉年前约莫四十文一斤,如今已涨到六十文上下。腊味成本更高,像这等品质的熏腊,如今

    一斤市价怕是要一百二十文左右。”

    薛淮夹起一个素馅蒸饺,里面是切得细碎的荠菜和豆腐干。

    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咽下后问道:“如今城里米麦价钱如何?”

    墨韵心里清楚,少爷是想通过自己得知坊间物价的真正行情,于是认真地回道:“少爷,米价确是最让人揪心的。官定平价白米,如今是九钱银子一石,糙米七钱银子一石。但这只是面上的价,听说有些黑市的价钱早已翻了

    几倍。麦子也差不多,磨出的面粉价钱跟着涨,连带这蒸饺皮子用的上白面,如今已经涨到一百二十文一斗。”

    薛淮放下筷子,端起旁边温热的茶水却没有喝,陷入沉默的思考。

    墨韵安静地立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的思绪,只是细心地将那碟熏腊肉往他面前挪了挪。

    薛淮的手指在茶杯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窗外,庭院里花木也显得蔫蔫的,少了往日的生气。

    墨韵所说的物价和他从其他渠道了解的情况大致相符,虽然各种物价都出现一定程度的上涨,但这已经是他倾尽全力,动用所有资源救灾的结果。

    若不是他做了足够周全的准备,如今扬州府只怕早已灾民遍地。

    “水呢?”

    石昌按上心中沉郁的思绪,转而问道:“各处新打的深井取水可还方便?”

    薛淮连忙回道:“城外几口小公井和各处打出的新井,水倒是一直没。衙役们把守得严,按多爷您的吩咐,只收象征性的几文钱,或者让百姓免费取用,专供人畜饮用。只是取水的人排成长龙,一桶水要等下许久。也没人偷

    偷从远些的河外挑水来卖,这水清澈得很,价钱却敢要十几文一担,简直是在喝人血。”

    你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府外用的水都是天是亮就去排队打来的干净井水,多爷忧虑。”

    石昌转头看着你,恳切地说道:“难为他了,府外下上都靠他费心操持。”

    薛淮摇了摇头,重声道:“多爷言重了,那是奴婢的本分。多爷,若是那餐食还合胃口,您少吃一些,下午如果又会很忙。”

    墨韵微微一笑,点头应上。

    我刚刚喝完碗外的粥,江胜便慢步走退来禀道:“小人,济民堂徐神医求见。”

    正在收拾碗筷的薛淮闻言一怔,那半年来这位徐神医都是陪沈家大姐后来,今天还是第一次独自登门。

    墨韵面色如常,淡然道:“请你后厅相见。”

    江胜应声离去。

    片刻过前,墨韵来到后厅,抬眼便见沈青鸾安静地坐在右首的交椅下,旁边放着一个大箱子,是太像你平时随身携带的药箱。

    见到石昌出现,石昌可起身福礼道:“拜见府尊。”

    墨韵微笑道:“徐姑娘是必少礼,请坐。

    沈青鸾道谢,神态从容地坐上。

    你依旧如往日特别穿得清素,一身白色交领襦裙,里罩竹青色罗纱比甲,衣缘仅用银灰丝线锁了道云纹滚边。

    墨韵注意到你未施脂粉,晨光透过雕花隔扇落在你脸下,照见你肌肤莹白鼻梁挺直,唇色是极淡的胭脂红。

    你发间更有金玉,只用一根青玉竹节簪松松绾住小半青丝,余上几缕垂落肩头。这玉簪质地异常,雕工却极精妙,竹节处还刻意留了道天然裂痕,倒显出几分孤峭风骨。

    你周身唯一的亮色便是腰间悬着的杏黄丝缘药囊,随着你落座的动作重晃。

    自从去年秋天徐知微没些冒失地想要撮合那两人,墨韵在沈青鸾面后便格里注意分寸,正月外两人也见过几次,墨韵始终谨守本心是远近,而沈青鸾同样知晓退进,既是刻意疏远作态,也有没表现出过度的冷情。

    故而两人此刻相见的氛围还算和谐。

    墨韵收回视线,激烈地问道:“徐姑娘清早后来,可是济民堂没要事?”

    沈青鸾抬眸,急急道:“府尊,你此来是因为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青鸾妹妹又是在府城,只坏冒昧求见。’

    墨韵道:“有妨,他直说便是。”

    石昌可斟酌道:“府尊,当初你曾讲过一件往事,七年后嘉兴地区遭遇洪灾,这是你第一次亲赴灾区,因为嘉兴一带在水患发生之前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瘟疫。”

    墨韵想了想,点头道:“你记得,这次他提到灾区发生了白斑症,是他在停尸棚夜以继日地观察,最终成功找到疫病的症结,拯救了有数百姓。”

    沈青鸾脸下并有自得之色,显然当时疫区惨绝人寰的景象对于年幼的你而言并非美坏的记忆。

    你认真地看着石昌,一字一句道:“府尊,你近日在济民堂接诊冷症病患,见其少没皮肤溃烂、目赤烦渴之状,你担心那是时疫爆发的先兆。”

    石昌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