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三百九十三章 塌【新春快乐】
    明神山疑似意外爆火是突发事件。王曜也没意料到,也没准备好相应的应对措施,他提前准备的计划最多可以承载2万名游客涌入北春,若是春节前真的涌入十几万游客,那还真是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已经过...潘石亿没说话,只是低头摸了摸袖口一枚黄铜纽扣——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老物件,磨得温润发亮,边角却还嵌着一点暗红锈迹。他抬眼时,瞳仁里映着窗外空中花园里一株百年紫藤的影子,藤蔓虬结如铁,垂下的花穗正被晚风掀动,簌簌抖落几片淡紫花瓣,像无声的应答。“汉服……”他缓缓重复一遍,喉结微动,“王总,您这盘棋,怕是早就在京圈城门楼上挂了灯笼。”王曜没接话,只伸手拨开一缕垂到廊沿的藤枝,指尖沾了点细绒花粉,在斜阳下泛着微光。“灯笼不亮,人不进门。可若灯太亮,照见的就不只是路,还有门槛底下压着的砖缝。”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拂过青砖的风,“丹丹姐知道《大明会典》里怎么写‘冠服之制’吗?”潘石亿一怔,随即笑出声:“我连《新华字典》都翻不全,您别考我。”“那就说个简单的。”王曜转身,背手立于廊柱阴影里,半张脸沉在暗处,半张脸被夕照镀上薄金,“去年年底,中宣部牵头成立‘华夏衣冠工程’,文件编号ZG-2023-087,密级‘内部参阅’。牵头单位是文旅部非遗司、教育部基础教育司,还有——中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潘石亿笑容僵住。“不是查贪官。”王曜轻轻摇头,“是查‘衣冠不整’。”空气静了一瞬。远处厨房传来锅铲刮过铁锅的锐响,秦兰在催菜,娜札笑着应了一声,笑声清脆,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潘石亿慢慢把纽扣捏紧,指腹摩挲着那点锈痕:“所以……京圈那批人,有人把汉服当生意做了?”“不止是生意。”王曜终于迈步向前,踏进光里,“是产业链。从苏州织造局的老匠人被‘高薪返聘’,到山东某县三年内冒出十七家‘非遗工坊’,全用古法染色——结果抽检发现,九成用的是工业活性染料;从某短视频平台‘汉服挑战赛’单月引流三千万新用户,到背后控股方是两家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前年刚从京圈退下来的某位副部级干部的女婿。”潘石亿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更妙的是,这些工坊、直播基地、研学营地,全落在京津冀协同发展规划的‘文化走廊’重点扶持名单里。”王曜弯唇一笑,眼底却无温度,“财政补贴、税收返还、土地划拨……条条都是绿色通道。可您猜怎么着?所有项目验收材料里,‘传统纹样’全用AI生成,‘手工刺绣’靠代工厂流水线机绣补针,连最基础的‘交领右衽’都有三分之一做反了——左衽,主丧。”潘石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沉如深井:“所以您要推巴途上那个综艺,不是捧人,是……放饵。”“饵?”王曜摇头,“是镜子。一面照见真手艺,一面照见假衣冠。”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段未剪辑的粗剪素材:一个白发老奶奶坐在苏州平江路老宅天井里,枯瘦手指捻着靛蓝棉线,在一块素白苎麻上慢慢挑出云肩纹样。镜头拉远,她身后墙上挂着三张泛黄证书——1953年苏州市工艺美术合作社首批绣娘证、1982年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认定书、2021年“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终身成就奖。画面右下角时间戳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她今年八十九,每天五点起床,绣到下午三点,中间不吃午饭。因为她说‘饿着肚子绣不出气韵’。”王曜把手机递过去,“您让她教巴途穿直裾,系带子。不是摆拍,是实打实学三天,录下来,放到第一期开头。”潘石亿接过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玻璃屏,却像碰到烧红的炭。他盯着老人布满裂口的手背,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在父亲书房见过的一幅画——《康熙南巡图》局部,画中漕船桅杆上飘着的旗,正是这种靛蓝底、云肩纹、右衽交领的制式。“可巴途他……”他欲言又止。“他不会。”王曜截断他,“所以他得学。学不会就重来,拍十遍二十遍。观众要看的不是他多快学会,是看他额头冒汗、手指被针扎破、系错三次带子后蹲在墙角喘气的样子。真实比完美有力得多。”潘石亿喉结滚动:“可这风险太大。万一他演砸了……”“那就砸给所有人看。”王曜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去年《喜剧之王》里,他演那个被群演嘲笑的龙套,镜头只给了三秒,可弹幕炸了——‘这眼神绝了,像我当年第一次试镜’。为什么?因为他没演‘可怜’,他演的是‘我明明努力了,可世界还是不认’。那种笨拙的真实,比所有技巧都锋利。”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远处厨房门口——秦兰正踮脚从蒸笼里夹出一只蟹黄包,热气腾腾裹着她半张脸,发梢被水汽洇湿,黏在颈侧。娜札凑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冷芭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丹丹姐,您信不信,观众早腻了那些妆发完美、台词精准、连哭都要掐着秒表收泪的‘标准件’?”王曜声音渐缓,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他们等的,是一个敢在镜头前系错带子、被针扎哭、对着古籍读错三个字的年轻人。只要他眼睛里还燃着火,哪怕那火苗歪歪扭扭,也比一百盏LEd灯更亮。”潘石亿久久不语。风穿过藤架,带来一阵幽微的甜香。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总爱蹲在四合院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钟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在见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行。”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让他学。”话音刚落,秦兰端着青花瓷盘走来,盘里是四只晶莹剔透的蟹黄小笼包,皮薄得能透光,汤汁在褶皱间微微晃动。“趁热。”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指尖不经意擦过王曜手背,微凉,带着面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油气息。王曜垂眸看了眼,没缩手。“颜姐,”娜札扒着桌沿探头,“刚才我刷星信,看到热搜第三——‘汉服租赁价格暴涨’,好多姑娘抱怨租一天褙子要三百八,比租婚纱还贵!”冷芭立刻接话:“对对对!还有人说,某些网红店出租的‘宋制褙子’,袖口镶的是莱卡松紧带!”秦兰失笑:“那还能叫褙子?叫运动bra吧。”潘石亿却猛地抬头,看向王曜:“王总……”王曜颔首,从公文包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天网LoGo与一行小字:《华夏衣冠数字溯源平台(试点)技术白皮书》。“刚签完。”他把文件推过去,“和文旅部非遗司、国家博物馆、中科院计算所联合开发。所有接入平台的汉服商家,面料成分、染色工艺、纹样源流、甚至经纬密度,扫码即见区块链存证。第一批试点,选在京圈最火的三家租赁平台。”潘石亿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首页赫然印着三枚红色印章: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这……”他声音发紧,“这平台,谁运营?”“天网。”王曜言简意赅,“但数据所有权归国家,算法开源,审核委员会由非遗专家、服装史学者、消费者代表三方组成。商家入驻需缴纳保证金,违规一次,保证金扣5%,三次清退,永久禁入。”潘石亿手指无意识叩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他忽然懂了王曜的全部布局:综艺是明火,照见真伪;平台是暗渠,斩断黑链;而巴途,是那根投入水面的竹竿——看似搅乱一池春水,实则借力打力,让所有浮在表面的泡沫,自己撞向礁石。“所以您今天来,不只是吃饭。”他抬眼,目光灼灼,“是来告诉我,京圈那场雨,该下了。”王曜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浅啜一口:“雨前,总得有人擦擦窗。”恰在此时,姜颜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举着一只剥好的大闸蟹:“王总,螃蟹蒸好了!蟹黄都淌出来了——”话音未落,秦兰笑着拽她袖子:“你先擦擦脸,腮帮子上全是面粉!”姜颜慌忙去抹,却越抹越花,像只偷吃年糕的猫。娜札噗嗤笑出声,冷芭举起手机:“别动!这表情必须截屏!”潘石亿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松动了一丝缝隙。不是因为螃蟹有多鲜,也不是因为女儿有多俏皮,而是他看见了某种久违的东西——没有算计的松弛,无需设防的热闹,以及,一个能把最锋利的刀,藏进最温软的蟹黄里的男人。“王总。”他放下白皮书,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轻轻咬破薄皮,琥珀色汤汁瞬间涌出,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下个月,我把巴途的档期全空出来。您说怎么练,他就怎么练。”王曜终于笑了,笑意真正抵达眼尾:“不急。先让他跟甄蕊老师学三天规矩——怎么给长辈奉茶,怎么在祠堂行礼,怎么抄《朱子家训》。笔墨纸砚,我让人送去。”潘石亿一愣:“这……”“汉服之重,不在锦缎,在脊梁。”王曜将小笼包蘸了醋,慢条斯理咬下一口,鲜甜微酸在舌尖化开,“他若连‘孝’字都写不端正,穿龙袍也是个草包。”夕阳彻底沉入西山,余晖把整座空中花园染成蜜糖色。藤蔓阴影爬过青砖地面,悄然漫向石桌四角。秦兰不知何时已坐到王曜身侧,悄悄把一碟姜丝推到他手边;娜札和冷芭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一条新发布的短视频——标题是《95后非遗守护者》,主角是那位苏州老奶奶,画面最后定格在她布满皱纹的手抚过明代缂丝残片的特写,字幕缓缓浮现:“衣冠之重,千钧在肩。”潘石亿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看着最后一缕金光温柔覆盖在儿子巴途奔跑而过的身影上。少年跑得很快,衣角翻飞,像一面小小的、崭新的旗帜。风起了。紫藤花簌簌落下,铺满石阶,也落进未喝尽的茶盏里,浮沉不定,却始终未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