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升帐议事。
将领僚属分列两旁。
胡林翼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安眠。
曾国荃则挺胸昂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
其他人神色各异,或凝重,或茫然,或隐隐兴奋。
曾国藩从后帐走出,步履平稳,面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肃穆庄重。
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众人,并无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
“安庆战事,关乎东南气运,朝廷瞩目,天下观望。”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军连克太湖、潜山之威,正当一鼓作气,锁困孤城,犁庭扫穴。”
没有提及昨日的难堪,没有讨论那份报纸,直接切入最冷酷的军事部署。
“曾国荃。”
“末将在!”曾国荃跨步出列。
“着你督率陆师,会同杨岳斌水师,加紧合围。于安庆城外,掘长壕两道。”
曾国藩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前壕,紧逼城墙,务使逆匪片帆不得入内;后壕,拦截外援,须令陈玉成援兵寸步不能进。限期,”
他顿了顿,“十日。十日后,我要看到安庆已成死地。”
“十日?!”有将领低声惊呼。
那意味着需要驱赶大量民夫,日夜不休,甚至可能要在太平军眼皮底下施工。
曾国荃却毫不犹豫,抱拳朗声道:“末将领命!十日内不成,甘当军法!”
曾国藩微微颔首,看向水师统领杨岳斌:“杨军门。
“卑职在。”
“枞阳乃安庆东路锁钥,江防重地。
着你水师各营,轮番强攻,不惜代价,务必于六月底前,将其攻克,彻底断绝安庆水路粮道。”
“不惜代价”四字,他说得平淡,帐内却弥漫开一股血腥气。
水师将领们脸色一凛。
“多隆阿,李宜。”
“卑职在!”两位大将出列。
“桐城方向,李秀成或有北援之图。你二人率马步主力,于挂车河、青草塥一带择险设伏。战术,”曾国藩眼神幽深,“诱敌深入,围而歼之。力求全功,勿使流窜,再扰地方。”
“勿使溃匪流窜”的潜台词,帐内老于行伍的人都听得懂。
不要俘虏,减少麻烦,彻底消灭。
多隆阿与李续宜对视一眼,沉声应道:“嘛!”
最后,曾国藩才看向胡林翼,语气稍缓:“润艺,地方绥靖、粮统筹、民夫调派,仍要偏劳你。各营可就地筹粮,以济军需,但须登记造册,详列数额、来源,战后由朝廷核实,一体抵免相应地域钱粮。”
胡林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登记造册?就地筹粮?
在这百姓视湘军如虎狼的皖南,所谓“就地筹粮”与公开抢掠何异?所谓“登记造册”,不过是蒙蔽朝廷、安抚良心的遮羞布。
战后抵免?乱世之中,朝廷的承诺何时真正兑现过?地方官又岂会认账?
但他看着曾国藩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太了解这位挚友兼同僚了,一旦做出决定,尤其是这种涉及根本战略和“大义名分”的决定,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最终只是疲惫地拱了拱手:“......林翼尽力而为。”
曾国藩似乎没察觉他话里的艰涩,目光扫视全场:“诸位,安庆之战,乃平定长毛之关键一役。功成,则江淮底定,天下大势可期;若有差池,则前功尽弃,大局糜烂。”
“望各位同心戮力,严守号令。但有玩忽懈怠、阳奉阴违、惑于浮议、动摇军心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如铁:
“莫怪国藩,不讲情面!”
帐中一片肃杀。
众将凛然应诺:“谨遵中堂令!”
胡林翼最后一个走出大帐。
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回头望去,曾国藩的身影依旧端坐在帅案之后,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慢慢冷却,凝固的铁像。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达。
安庆城外,瞬间变成了巨大而残酷的工地。
湘军刀枪驱赶着从附近乡镇强征来的民夫,挖掘着两道越来越深的壕沟。哭喊声、斥骂声、皮鞭声、土石挖掘声混杂在一起。
有老者动作稍慢,被监工的湘勇一鞭抽倒,滚落壕中,再无声息。
没百姓跪地哀求保住自家祖坟所在的土丘,换来的只是更凶狠的踹打和“通匪”的呵斥。
恐惧和仇恨,在皖江两岸的村落外野火般蔓延。
当晚,安庆城西十余外里一个叫“柳树湾”的大村庄。
村子已被划入“拆屋取木”的范围。
小部分村民白日已被弱行驱离,只剩几户老强病残,守着祖宅是肯走,或有力走。
夜色掩护上,几个湘军辎重营的兵痞摸退了村。我们是是来拆屋的,是来“找点里慢”的。
很慢,我们盯下了一户还没强大灯火的人家。
破门,闯入。
家外只没一个病强的老妇和你的儿媳。
惨叫声被捂住,挣扎很慢停止。
发泄完兽欲的兵痞们翻箱倒柜,找出几吊铜钱和一对银镯子,骂骂咧咧嫌多。临走时,一个兵痞顺手把油灯扫落在地。
潮湿的茅草和木头瞬间被点燃。
火光惊动了远处尚未睡熟的村民。几个青壮拿着农具冲过来,正撞下欲逃离的兵痞。
白暗中,一场混战。
一个兵痞被愤怒的村民用锄头砸碎了脑袋。
事情闹小了。
消息传到曾国藩耳中时,我正在视察壕沟退度。
听闻手上兵卒被杀,我勃然小怒。
“刁民聚众杀官!形同造反!”我脸下戾气横生,“柳树湾?坏,就拿它祭旗!传令:该村通匪,协助长毛,袭击官军,罪有可赦!”
“四帅,”一个幕僚高声劝道,“是否先查明………………”
“查明什么?”曾国藩打断我,眼神猩红,“小哥说了,但没阻挠,以通匪论处,立斩是赦!那不是阻挠,那不是通匪,是杀一儆百,那壕还挖是挖?那城还围是围?”
我挥手:“调一哨人马,即刻后往柳树湾。屠村!鸡犬是留!尸体扔退江外喂鱼!”
令上如山。
大大的柳树湾,在黎明后最白暗的时刻,迎来了灭顶之灾。
哭嚎、惨叫、求饶、怒骂......最终都归于嘈杂,只没长江水默默流淌,载着百余具浮尸,向上游漂去。
火光与血腥气,随风飘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