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皇帝也要惧三分
厉宁轻轻一笑,将手中的火铳扔给了柳聒蝉。柳聒蝉拿着那把火铳,疑惑地看着厉宁,他不明白厉宁什么意思:“师尊是让我试试?”厉宁却是道:“不是让你试试。”“如果有一天这火铳不用再这么麻烦地去添加弹药呢?或者说填装好弹药之后可以连续使用呢?”柳聒蝉看着火铳:“那足以横扫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支军队。”“如果这火铳再缩短一些,变成和弓弩一样的大小呢?”厉宁接着问:“一个柳聒蝉,拿着这样一把火......厉宁话音未落,指尖已沿着宣纸边缘缓缓摩挲,指腹触到画纸背面细微的凸起纹路——不是浆糊粘合的平滑,而是某种暗嵌的榫卯结构。他猛地收手,退后半步,目光如刀劈开神像基座与后墙之间那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缝:“老九,把斧子给我。”厉九一愣,却见厉宁已伸手探入缝隙,五指紧扣神像青铜颅骨底部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环形凹槽。他双臂青筋暴起,腰腹发力,竟以蛮力逆时针旋拧!只听“咔哒”一声脆响,仿佛百年锈蚀的机括骤然苏醒,整座百米寒羊王神像的头部,竟无声无息地向左偏转三寸!铜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未曾风化的青铜本色——内里竟非实心,而是一道螺旋向下的青铜梯阶,幽深如喉,直没入神像胸腔深处。“真……真在里头?”霓羽喉结滚动,声音发干。“废话!”厉九一把抄起火把,焰苗被地下涌出的阴风压得贴着棍头狂跳,“少爷都拧开脖子了,还能是假的?”火光摇曳中,厉宁率先踏上阶梯。青铜梯阶宽不过两尺,每一级都铸有细密云雷纹,踩上去却稳如磐石。越往下,空气越冷,寒意并非来自湿气,倒似有无数细针自四面八方刺入骨髓。归雁忽觉耳后一凉,抬手摸去,指尖竟凝了一层薄霜。她低声道:“这寒气……不对劲。不是山体阴冷,倒像是……活物吐纳。”秦凰亦蹙眉:“壁画颜料新,神像内藏梯,连寒气都反常——萧牧不是藏宝,是在布局。每一步,都在等我们踏进来。”梯阶尽头豁然开朗。众人举火环顾,皆僵在原地。这哪里是神像腹腔?分明是一座缩小千倍的寒国皇陵地宫!穹顶悬着十二盏青铜羊首灯,灯油早已枯尽,可灯芯上却凝着豆大的、幽蓝色的冷焰,明明灭灭,映得满室森然。地宫中央,并非棺椁,而是一座七层白玉塔,每层塔檐垂挂金铃,铃舌却皆被红线缠死,一丝声息也无。塔身通体素净,唯塔尖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宝石,其色如凝固之血,在幽蓝灯火下缓缓流转,竟似有脉搏般微微搏动。“血魄石?”太史徒失声,“传说中能养魂续命的至阴至邪之物!萧牧他……”“他拿它当镇塔之眼。”厉宁缓步上前,火把高举,光晕扫过白玉塔底层浮雕——竟是寒国历代君王跪拜寒羊王的场景。但细看便知诡异:所有君王面容模糊,唯独第七层塔身浮雕上,一个身着玄色祭司袍、面戴金羊面具的人影清晰无比,双手高举,掌中托着的赫然是一枚与塔尖血魄石同源同色的赤红晶核!“这不是陪葬品。”厉宁声音沉得如同地底寒泉,“这是祭坛。”话音未落,归雁突然指向塔基:“看那里!”塔基与地面接缝处,刻着一圈细若游丝的铭文。秦凰俯身细辨,指尖抚过冰凉玉面,一字一顿念出:“……羊角生,金甲裂,银面泣,血魄醒……三更鼓,万魂叩,旧梦回,新主立。”厉九挠头:“啥意思?唱戏呢?”“不是唱戏。”厉宁瞳孔骤缩,“是咒。”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萧牧知道我们会来。他知道我们会破壁画、拆神像、入腹腔。所以他留下的不是财宝,是饵——用金砖勾我们贪欲,用预言画吊我们心神,最后把我们引到这里,引到这座‘血魄塔’前!”霓羽后颈汗毛倒竖:“他……想借我们之手,唤醒什么?”“唤醒他自己。”秦凰忽然开口,指尖轻轻点在塔基铭文最后一句,“新主立——不是别人,就是我们。”死寂。只有青铜灯芯上幽蓝冷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厉宁却笑了,笑声嘶哑,竟带三分悲凉:“好一个萧牧……你死了,还要逼我做你的‘新主’?”他大步上前,火把狠狠掷向白玉塔基!火舌“轰”地腾起,舔舐塔基铭文。可那火焰烧过之处,铭文非但未焦黑,反而愈发鲜红,如同被血浸透!更骇人的是,塔尖血魄石搏动骤然加剧,幽光暴涨,刹那间将整个地宫染成一片妖异的猩红!穹顶十二盏羊首灯同时“叮咚”一响,缠绕铃舌的红线寸寸崩断!“当啷——!”金铃齐鸣!那声音不似金属撞击,倒似万千冤魂在耳畔齐声呜咽!归雁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间竟渗出血丝!霓羽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石壁上,脸色惨白如纸:“这声音……钻骨头里!”“闭息!”太史徒急吼,自身已盘膝而坐,十指飞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竟泛起一层淡金色微光,勉强隔绝那摄魂铃音。厉宁却屹立不动,任那凄厉铃声如刀割耳膜。他死死盯着血魄石,目光穿透猩红光晕,仿佛看见十一年前天震平原的漫天箭雨,看见于笙银甲染血、面具裂痕蜿蜒如蛛网,看见薛集金枪折断时喷溅的热血泼洒在冻土之上……看见萧牧倒在血泊里,那只完好的右眼,竟还弯着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原来如此……”厉宁喃喃,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恨寒国,恨薛集,恨这吃人的世道……可你最恨的,是你自己啊。”他忽然伸手,不是去碰血魄石,而是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襟!一道狰狞旧疤横亘胸前,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正是当年天震平原,为护于笙硬接薛集一记金枪余劲所留!厉宁五指深深抠进旧疤边缘,指节发白,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白玉塔基之上。“啪嗒。”血珠溅开,竟未洇散,反而如活物般蠕动,迅速渗入塔基铭文之中!那鲜红的“新主立”三字,倏然亮起刺目金光!血魄石搏动戛然而止。十二盏羊首灯幽蓝冷焰“噗”地熄灭。满室猩红褪尽,地宫重归幽暗,唯有厉宁胸前伤口汩汩涌血,在寂静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少爷!”厉九扑上来。“别碰!”厉宁低喝,喘息粗重,却强行挺直脊背,目光灼灼盯着白玉塔,“血引已开……萧牧,你既然算尽一切,就该知道——我厉宁,从不替死人当主!”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推塔,而是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左胸伤口!“嗤啦——!”血肉撕裂之声令人牙酸!厉宁竟生生从旧疤深处,剜出一块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形如羊角的异物!那东西离体瞬间,厉宁浑身剧震,眼前发黑,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将那口腥血咽了回去。“这是……”秦凰失声。“萧牧的‘种子’。”厉宁喘着粗气,将那枚漆黑羊角高高举起,指尖鲜血淋漓,滴在羊角之上,竟被尽数吸收,羊角表面浮现出丝丝缕缕暗金纹路,宛如活物脉络,“当年他在我伤处埋下的蛊。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标记我。标记我为他预留的‘容器’,待血魄塔启,便引我魂魄,融他残念,成就他‘不死’之躯!”他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那枚吸饱鲜血的漆黑羊角,被他毫不犹豫地、狠狠砸向白玉塔基!“砰——!”没有碎裂,没有爆响。羊角触塔的刹那,竟如水滴入海,无声无息地融入白玉之中!紧接着,整座七层白玉塔自基座开始,迅速爬满蛛网般的暗金裂痕!裂痕蔓延极快,眨眼间已攀至塔尖!“不好!封印要破!”太史徒惊呼。“不。”厉宁抹去唇边血迹,眼中却燃起野火,“是破封印的人,要醒了。”话音未落——“咔嚓!”塔尖血魄石应声而碎!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越千年时光的叹息,自碎裂的血魄石中悠悠飘出:“……终于……等到你……挖出这颗心……”那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厉宁全身血液瞬间冻结。这声音……是萧牧的!可又不是记忆中那个运筹帷幄、笑里藏刀的金羊军师!这声音里,只有无尽的倦怠,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幽蓝冷焰,毫无征兆地重新燃起,比之前更盛!十二盏羊首灯同时亮起,光芒汇聚,竟在白玉塔正前方的虚空中,投射出一道半透明的身影!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布袍,身形清瘦,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在幽蓝光晕中亮得惊人,平静,深邃,不见丝毫戾气,倒似两口古井,映着千年寒月。他静静看着厉宁,嘴唇微动,声音直接在众人脑中响起,清晰无比:“厉宁,你剜心取种,断我归途……很好。”厉宁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你恨我设局,恨我算计,恨我逼你至此……”那幻影缓缓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厉宁胸前仍在淌血的创口,“可你可知,当年天震平原,若非我那一枪故意偏了三分,你早与于笙一同化作枯骨。你胸前这道疤,是我留给你的活命符,也是……我唯一没算错的‘意外’。”厉宁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我毁寒国,非为泄愤。”幻影的声音愈发缥缈,身影边缘开始逸散出点点幽蓝光尘,“只为斩断那金羊血脉对血魄石的千年供养。那石头吸的是帝王气运,养的是寒羊王残留的……魔念。再过十年,它便会彻底苏醒,届时,不止寒国,天震平原,乃至大周边陲……都将沦为血食之壤。”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秦凰、归雁、霓羽、太史徒,最后落回厉宁脸上,竟似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问我,糊涂还是清醒?”“……我清醒得,早已疯魔。”“所以,我选你。”“不是因你多强,而是因你够狠——对自己,也对这世道。”“现在,钥匙给你了。”幻影抬手,指向白玉塔基——那里,随着羊角融入与血魄石碎裂,地面玉砖悄然移开,露出一方黝黑石匣。匣盖上,用朱砂绘着一枚与萧牧生前佩戴一模一样的金羊面具。“里面,有三样东西。”幻影声音渐弱,身影如烟消散,“第一,寒国皇陵真正的入口图谱;第二,金羊血脉的致命弱点;第三……”他顿了顿,幽蓝眼眸深深凝视厉宁,“于笙面具之下,那张脸的真相。”最后一字落定,幻影彻底化作漫天幽蓝光点,融入十二盏羊首灯中。灯火摇曳,映着厉宁苍白如纸的脸,和他胸前那道不断涌血、却诡异地开始缓慢弥合的狰狞创口。地宫重归死寂。唯有石匣开启的“咔哒”轻响,清晰得如同心跳。厉宁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却无比坚定,按在了那枚朱砂绘就的金羊面具之上。面具微凉。他用力,向下按去。石匣盖,无声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