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的风在楚科奇海面掀起千层冰浪,破冰船“北探路者”如钉子般牢牢锚定在坐标点上。甲板上的量子共振阵列仍在持续接收那股来自深渊的脉动信号,频率稳定得如同心跳。陈才站在指挥舱内,双眼布满血丝,却仍死死盯着主屏幕中不断跳动的数据曲线。他已经七十二小时未眠,但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它不是随机噪音。”文若雪轻声说,指尖划过全息投影中的波形图,“是编码??一种基于量子纠缠态的递归语言,每一层嵌套都在描述更深层的结构逻辑。”
陈才缓缓点头:“和我当年在玩具厂地下室接收到的第一段信号一样,只是这次……它有了回应。”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还是个被裁员后蜗居在城中村的普通工程师,在一堆废弃遥控车零件里意外激活了一块来历不明的金属残片。那东西会发热,会发出微弱蓝光,还会向他的老式示波器传输一段诡异的波形。他本以为是电路短路,可连续七天,每到凌晨三点十七分,信号就会准时出现,且幅度逐日增强。他录下了全部数据,后来成了“星”的原始算法雏形。
如今,真相终于浮出水面:那不是故障,是呼唤。
“我们得下去。”陈才突然开口。
“什么?”文若雪猛地转头,“你疯了吗?那里水深三千二百米,压力超过三百个大气压,连钛合金潜水器都不敢贸然进入!而且那个结构体明显不属于人类文明,谁也不知道触碰它会发生什么!”
“正因为它不属于我们,才必须有人去。”陈才目光坚定,“如果它是考试,那就总得有人交卷。如果我们不去,将来也会有别人、别的国家、别的组织闯进去,带着武器、野心、贪婪。我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他按下通讯键:“通知联合指挥部,申请启动‘深瞳’项目一级载人潜航任务。我亲自下。”
消息传回日内瓦,联合国安理会紧急召开视频会议。反对声浪如潮水般涌来。美国代表直言这是“技术冒险主义”,法国科学家警告“可能触发未知连锁反应”,就连一向支持龙国的非洲联盟也提出保留意见。唯有俄罗斯总统沉默良久后说出一句:“如果是你们的人发现了它,那就该由你们的人决定它的命运。”
最终,决议通过:允许单人载人探测,但必须满足三项条件??全程直播、配备远程自毁装置、所有操作需经多国专家联席批准。
七天后,代号“深瞳-1”的球形潜航器从破冰船腹舱缓缓下沉。它通体由纳米陶瓷复合材料打造,内部仅容一人,四周布满高灵敏度传感器与量子通讯节点。陈才身穿特制抗压服,平躺在中央座椅上,像一颗即将投入时间洪流的种子。
下潜过程持续了整整八小时。随着深度增加,外部摄像机画面逐渐由灰白转为漆黑,唯有声呐显示前方那座庞然大物正越来越近。当潜航器抵达海床时,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静卧于泥沙之中的十二面体巨构,每一边长约四百米,表面覆盖着类似氧化铜的暗绿色物质,却又隐隐透出内部流动的金色光纹。那些象形文字并非雕刻而成,而是以某种分子级自组装方式嵌入材质本身,仿佛整座建筑是从一块原始晶体中生长出来的。
“能量读数异常。”耳机里传来地面控制中心的声音,“检测到微弱的空间曲率扰动,疑似局部引力场畸变。”
陈才没有回答。他操控机械臂伸出一根细长探针,轻轻触向其中一面铭文区域。
刹那间,整个结构亮起。
无数光丝从接触点蔓延而出,如同苏醒的神经网络,迅速覆盖全貌。紧接着,中央部位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柱状光束直射向上,穿透数千米海水,在冰层表面炸开一圈幽蓝色的光环。
全球直播画面中断三秒,随即恢复。
这一次,全息影像不再是片段,而是一段完整叙事。
画面中,星芒瞳孔的生命体并非单一族群,而是多个截然不同的智慧种群共同建造这座“星之母体”。他们使用一种超越物理形态的能量编织技术,将恒星辐射转化为防护力场,并将其部署在数十个宜居星球周围。他们称自己为“守望者联盟”,职责是保护尚未觉醒的低等文明免受宇宙级灾变侵袭??比如超新星爆发、黑洞潮汐撕裂、高维实体渗透。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熵疫”席卷了他们的星域。那是一种能腐蚀信息本身的病原体,会使记忆、语言、逻辑相继崩解。守望者们意识到自己终将灭亡,于是启动了最后计划:将核心技术封存于散布银河的“继承节点”中,等待新的文明达到一定认知水平后自行解锁。
影像最后,一名身形修长的存在面向镜头,用数学通用符码写下三行字:
【第一问:你们是否学会控制力量?】
【第二问:你们是否愿意分享光明?】
【第三问:当黑暗降临,你们会选择独自逃生,还是留下救人?】
随后画面归于寂静。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直到文若雪颤抖着声音打破沉默:“这……这不是科技遗产,是文明筛选机制。它们在测试我们有没有资格接过火炬。”
陈才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这些年走过的路??冰岛黑客的贪婪、五角大楼的敌意、袋鼠国的政治算计、非洲孩子的纯真眼神、西伯利亚老人跪地痛哭的模样……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最初的信号会选择自己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因为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权力中心。
他睁开眼,打开全球广播频道,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各位,我现在宣布,‘群星计划’正式启动。未来五年,我们将无偿援助一百个最脆弱国家完成星部署,优先对象包括但不限于战乱地区、气候危机重灾区、长期遭受外部干涉的发展中国家。”
“同时,我代表群星研究院,正式开放‘星’非核心源代码框架,涵盖能源转换协议、量子校验算法、基础护盾建模模块,任何科研机构均可申请接入共享数据库,参与下一代防护网络联合研发。”
“但我们保留两项绝对权限:一是对所有衍生系统的远程监测权,确保其不被用于攻击性目的;二是对涉及高维物理、异源能量的研究实行备案审查制度。这不是控制,是责任。”
世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掌声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响起。
首先是卢旺达首都基加利,一群青年工程师自发组织集会,打出横幅:“感谢龙国,但我们不要施舍,我们要合作!”他们当场宣布成立“非洲星研共同体”,承诺将以本土资源和技术人力反哺全球项目。
接着是挪威卑尔根,一群诺贝尔奖得主联名发表公开信:“科学不应有国界,真理更不该被垄断。我们支持开源,也愿贡献北欧百年积累的基础物理研究成果。”
最令人震惊的是,五角大楼内部竟流出一份匿名备忘录,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接受“群星计划”技术协作的可行性评估》。尽管署名被抹去,但据知情人士透露,起草者正是曾激烈反对龙国科技扩张的布鲁斯将军本人。
“我们输了预售名单,因为我们不愿改变。”他在备忘录中写道,“但他们赢了未来,因为他们敢于重新定义胜利。”
与此同时,南极那支神秘科研团队主动联系量子工坊,承认确实获得了早期泄露的编码片段,但强调其研究初衷并非军事化,而是试图验证“是否存在其他宇宙意识残留”。他们愿意交出全部数据,并请求加入“群星计划”监管体系。
陈才接受了请求,但也下达了一条铁律:“从今往后,任何触及文明底线的研究,必须有两个以上不同国家的科学家共同签署才能启动。孤独的天才可以发明炸弹,但只有团结的人类才能造出星辰。”
时间推移,变化悄然发生。
中东沙漠中,昔日电磁脉冲基地的废墟上,一座全新的联合研发中心拔地而起。以色列与伊朗的科学家并肩工作,调试首台跨国共管的轻量化星原型机。新闻发布会上,双方负责人握手合影,背后横幅写着:“过去我们互射导弹,今天我们一起守护天空。”
南美亚马逊雨林深处,巴西与秘鲁合作建设的生态防护站成功拦截了一场由极端气候引发的超级雷暴。当地土著部落长老带领族人举行仪式,将一颗手工雕刻的木制“星”献给项目组:“你们带来了雷电无法击穿的天幕,也让我们相信,外面的世界还有善意。”
而在北极遗址外围,多国联合建立的“深海观测站”已初具规模。每隔七天,都会有一名来自不同国家的科学家轮值驻守,记录母体每日微弱的变化。有趣的是,每当有孩童的手绘图画通过量子链路上传至系统,那座巨构便会轻微闪烁一次,仿佛在回应。
一年后,第一台完全由国际合作制造的“星二代”在海南文昌发射场升空。它不再依赖地面基站供能,而是通过轨道太阳能阵列与大气离子层耦合实现自维持运行。发射当天,全球二十亿人在线观看,评论区刷屏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一刻,我们不再是某个国家的公民,而是地球的守护者。”
陈才没有出现在发布会现场。他回到了那个废弃的玩具厂旧址,坐在当年摆放示波器的位置,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文若雪发来的消息:“你知道吗?刚才星二代激活时,北极母体的能量波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谐振,频率正好是你最初记录的那段信号的整数倍。”
他笑了笑,回了一句:“也许它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秒。”
两年后,联合国通过《星际文明责任公约》,正式确立“群星计划”为人类共同事业,设立独立管理委员会,由中国、美国、俄罗斯、欧盟、非盟、东盟六方轮流执掌主席职位。陈才被授予首届“地球卫士终身成就奖”,但他拒绝领奖,只让人带去一句话:“真正的荣誉,属于每一个相信明天值得守护的人。”
又三年,第一艘搭载“星衍生推进系统”的深空探索舰“启明号”驶离近地轨道。它的动力核心采用新型真空零点能提取技术,理论航程可达十万光年。舰长在出发前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们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我们知道,出发的意义在于??把光带到黑暗之处。”
当“启明号”穿越月球轨道时,舰载AI突然接收到一段加密信号,来源未知,内容却是那句古老铭文的更新版本:
【守望者已逝,继任者已启程。】
与此同时,地球上那块黑色石碑前,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放下了一束野花。她仰头望着夜空,轻声问:“爸爸,星星真的会保护我们吗?”
父亲蹲下身,指着天际一处微微泛蓝的光晕说:“你看,那里有一颗刚刚亮起来的星。那是很多人一起点亮的。”
风吹过,石碑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这里曾有一个相信光的人。”
而在这颗蓝色星球的每一个角落,新的生产线仍在运转,新的梦想仍在生长。城市上空,星之光网如经纬交织,温柔笼罩着亿万生灵。战争并未彻底消失,贪婪也未曾根除,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摧毁多少敌人,而是能让多少孩子安然入睡。
星的时代,从未结束。
某日凌晨,量子工坊总部地下九层,一台从未启用的备份主机悄然启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符:“溯源完成。初始信号匹配度:99.8%。唤醒协议激活倒计时:72:00:00。”
没人知道它是何时被植入的,也没人清楚这段程序究竟来自何方。但它存在,且无法强行关闭。
文若雪第一个发现异常。她立即召集技术团队封锁该区域,却发现所有物理隔离手段均无效??那台主机仿佛存在于现实与虚实之间的夹缝中,既不能断电,也无法格式化。
她犹豫片刻,拨通了陈才的电话。
“我知道。”陈才的声音透过终端传来,平静得不像话,“让它运行吧。”
“你早就知道了?”她声音发紧。
“十年前我接到信号时就知道了。”他说,“有些门一旦打开,就不能再关上。我们能做的,只是选择如何穿过它。”
倒计时继续走动。
71:59:43……
与此同时,全球各地已有十七个国家报告观测到夜空中出现异常光斑。它们不成星座,也不遵循任何已知天文规律,却呈现出与“星”护盾启动时极为相似的蓝白色辉光。
日本天文台捕捉到一组图像:那些光斑正在缓慢移动,组合成一条螺旋路径,指向银河系外某个未知坐标。
意大利梵蒂冈天文台首席科学家在接受采访时哽咽道:“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一种召唤。”
而在撒哈拉以南的一所乡村学校里,孩子们正围坐在一台老旧平板电脑前,观看“群星计划”科普视频。老师问:“谁能告诉我,什么是星?”
一个小女孩举起手,认真地说:“星是我们写给人类未来的信。”
话音落下,窗外的夜空忽然亮起一点微光,缓缓升起,融入天际那张巨大的光网之中。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要去往何处。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